太后道:“既如此,贺卿,肖世子自幼寄养宇文府,按理也唤孝纯一声姑母。他既还念着养育之恩,那祭礼那日让他也来拜一拜,以尽哀思。”
“是。”贺渡应下。
太后抬手:“去吧。”
贺渡躬身作拜,退下。
贺渡其实还有公务在身,但他出了宫哪都没去,径直回了府。
他步入庭中,环视一圈满院侍从,沉声道:“所有人,都过来。”
管家一见他这脸就知道大事不妙,赶紧令下人停工,不多时,院中乌压压站满了一片人,人人神色紧张,不敢作声。
重明的贺大人爱笑,他不笑了,那就该见血了。
肖凛听见动静,披着狐裘转着轮椅出到廊下,打量着眼前这阵仗,哂笑道:“怎么了?你府上也闹贼了不成?”
贺渡不答他打趣,只望向他,道:“下朝之后,太后召我去了趟长乐宫,问了几句话。”
肖凛抬眼,道:“可是为了我?”
“是。”贺渡点头,“问起殿下查阅卷宗之事。”
肖凛见他没有隐瞒之意,索性刨根问底:“那么贺大人怎么答的呢?”
“自是如何看到的,便如何答了。”贺渡道,“殿下仁孝,念及养育之恩,翻看旧案卷宗,并无不妥。若对养父之事漠不关心,反倒令人怀疑。”
肖凛道:“贺大人如此为我分辩,我倒不知如何谢你了。”
贺渡却收敛笑意,道:“谢就不必了,我倒要先请个罪。”
肖凛挑眉:“哦?”
“蔡公公耳聪目明,我还未及上报亲兵入京一事,他便先一步提请太后。”贺渡扫视过庭院众人,“这些日子我忙于公务,疏于管教家仆,混进来些耳目,给殿下添麻烦了。”
肖凛一愣,没出声,只是望着他。
贺渡和蔡无忧同为太后的人,关系似乎并不好。
贺渡命人搬了椅子至廊下,又遣人去下人房中翻查可疑器物。他也不避着肖凛,端茶徐饮,等着人来回报。
片刻后,有人奉上几只空信筒,又从一名下人床底下拎出一笼鸽子。院中人群中,有人顿时身形觳觫,脸色发白。
贺渡将信筒放在阳光下晃了晃,又俯身查看那笼鸽子,随即转身,走向那名面如死灰之人。
他笑眯眯地捏着信筒道:“这是你的吗?”
那人哆嗦着点头:“是……是奴才的……奴才偶尔想家,便写信回去……”
“嗯。”贺渡道,“那鸽子也是你养的?”
“是……是……驿站传信慢、花销又大,我想着省点钱……”他声音越说越低,额头冷汗直冒。
“看不出来,你还有驯鸽的手艺。”贺渡依旧笑着。
“只是、小本事,不值一提……”
贺渡抬脚冲着他胸口就是一脚!那人话都没说完,身子飞出几尺,落地翻滚,挣扎未起便“哇”地一口血喷出。
肖凛看着这一幕,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颇为意外。
贺渡用靴尖将人的头挑起来,道:“你用着有内信司押记的信筒,养着一群内廷驯养的鸽子,还敢在我面前胡说八道。”
那人估计已被他一脚踢废,咳嗽出一嘴血,喉咙里发出嘶嘶声,说不出一句话。
贺渡厌恶地道:“拖下去。”
他站在日光下,衣红如血,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冷得如高山巅雪,彻骨生寒。
这简直不亚于青天白日见了鬼。管家大气不敢出,忙不迭地将人拖到了僻静地方去处置。一院子的下人被他这一脚吓得全部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把地擦干净。”他道。
侍从们连忙分散,拿水抹布将血迹洗刷得干干净净,生怕留下一点痕迹。
贺渡转过身来,又恢复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走到肖凛身前,微笑道:“外头风冷,我推殿下进去歇歇。”
肖凛嘲弄道:“至于么?”
贺渡道:“这种人必须斩草除根,否则终究对殿下不利。”
“那不正合了大人的心意?”肖凛捋了捋袖子,“只不过,我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怎么还需蔡公公替你动手呢?”
贺渡推着他进屋,反手关上了门,道:“我的心意,自始至终只是想让殿下好起来。”
“这样么?”肖凛歪着头看他一眼,“你,不想害我?”
这话直白锋利。
贺渡眼睛一弯,竟毫不避讳地在他膝前半蹲下去,道:“不论殿下信也罢,不信也罢,我不会。”
若在初入贺府那几日听到这话,肖凛必然嗤之以鼻。但如今,他竟沉默片刻,陷入了短暂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