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谢幕之后,清水来到了后台,士林感到惊喜,毕竟这是个懂这出戏深意的同道。
寒暄之后,清水轻声说道:“北平城来了一帮同道,今晚在鼎食居设宴,他们都是冲着这出戏来的,也慕你的名,捧场来的,其中都是有能量的人,还有个剧院的经理,哦,还有一个是你们青家班的师兄。你如果到北平演出,这帮人恐怕都用得着。不知道你愿不愿去?”
士林有点踌躇,不知道该拿这件事情怎么办,恰逢凤生过来跟士林说事,看士林一副为难的表情,待弄明怎么回事说:“我陪你吧,这也算是对戏班有利的事情。”
士林又听温先生当晚在场,士林遂放下了心,不就是吃顿饭吧。
到了鼎食居,发现这时店门已关,看来是专为这帮人做的,心想清水也算是用心,心里记着清水的好。
进了店门,只见小院的大槐树下已经坐满了近十个人,见他进来,都虎视眈眈地看着他。在角落里,看见了温先生,先过去请安。
温先生可能被这次演出的盛况刺激了,激动地跟士林说:“情况出奇地好。这两天我都被求票的人弄烦了。哎呀,别慢待了今晚的客人。”
然后请清水介绍今晚的客人。说完让开了身体。士林下意识地往人后躲,却发现温先生已经回到了座位。还好清水及时补了上来,清水多清亮的人,几句话解了众人的困境。
“来吧,我就不介绍这位小哥了,你们都算是认识了。我来给你们介绍北平城里来的贵客。”旋即清水低声对士林说:“都是饿慌的母兽哟。”
“别听他胡吣。我的师弟交给我,才不许你把他带坏了。”一个中年男人大大方方地走到士林面前问:“你认识我不?”
那边凤生急着介绍,是大师兄。
士林恭敬地鞠了一躬,心想这就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大师兄。早听众位师兄弟讲过他的故事。大师兄名紫蝉。青家班的艺名叫青栗衣。早年攻旦角,在北平一次演出中被一北洋系高官看上,盛名时急流勇退,上了岸。没想到那高官动了真情,十数年不离不弃,最后在外头置了宅子,竟享受了两头大的殊荣。
士林这才望眼看去,一色的中年人,模样标致,神情中都有各自的慵懒和倨傲,服色各异但是都跟普通人不是一个路子,士林暗自心惊,这也算得上大胆。
紫蝉倒是没有管士林想些什么,自顾自地介绍着:“这位不得了,是当年的狐狸精转世,傍着男人在最高法供职,自以为是一代侠客,横霸一方。不过不用怕,她看见你这样的小白脸是走不动路的。嘻嘻。名号狐鱼。”那被介绍的那一位眉眼舒淡,有一股冷漠的气质,听了这话,拿起一颗瓜子朝紫蝉砸过去,不过还是对士林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紫蝉并不在意,又拉着士林往下一位走去。“这位就更不得了,太子爷手下的八大护法之一。人称男色妖姬。注意了不是人,是妖。”
那人笑骂道:“还不闭上你那臭嘴,小心我揭你的丑事,再过分就撕烂你的嘴。”转头笑容可掬地对着士林“你别被他吓坏了,我可是你的戏迷,这个戏算得上是几十年不遇,希望你早日去北平演出。我是皇城大戏院的经理,叫唯嘉。”
士林忙谦逊道:“谢您的盛赞,小可当更加努力。”
“你看你这位师弟,多会说话,哪像你吐不出人话。弟弟到时有什么事找我。”唯嘉横了紫蝉一眼,笑着对士林说。
接着他们来到一位面色清冷的中年男人面前,紫蝉说:“这是我们京城圣女派的掌门人无我嬷嬷,信阿米陀佛,又是主的仆人。别小看他,人家老爷子可是京城一霸。京城里下九流的生意不经老爷子首肯,那是休想在京城立足。不过这位姐姐,票戏可是京城一绝,生旦净末无一不精通,到时少不得要跟弟弟切磋一番。”
士林忙说:“那到时请多指教。”
这位冷面人倒是洒脱说:“弟弟的小生,五十年来第一人。”
士林慌忙应道:“前辈谬赞了。”
最后一位是一位肥胖的男人,看见了紫蝉要开口,举起手止住了紫蝉。“你还是免开尊口。不才逯意风,什么都不多就是肉多,满族人,破落的八旗子弟,要玩古董可以随时找我掌眼,玩人呢也可以请哥哥我掌眼。弟弟附耳过来,我告诉你个秘密。”
那士林猛然想起昨晚那个赏了十封大洋的陌生人,不由心存感激,尽管一头雾水,但还是凑过头去。
那逯意风附在士林的耳边说道:“哥哥可是身怀绝技,可想知道秘法,哥哥可以告诉你。”
士林一下红了脸,惹得逯意风一阵哈哈大笑。
紫蝉白了逯意风一眼,责怪道:“就你老不正经。”一边低声地告诉士林:“别看他胖,这家伙可是功夫了得。他是个玩家,赏起戏来算是出手大方。这几天他都去看《春江复国》每每必有打赏,也算得上金主。”
士林微笑着再向逯意风颔首,那逯意风也笑眯眯地打量着他,像他是一道佳肴,他正在考虑如何下口。
士林经过初期的惶恐和慌乱,逐渐定了下来,但是又催生出一股兴奋,想在这群人中脱颖。不过还是感叹,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正在此时,那边清水喊开席了。在临江的那面,清水摆上了一张大圆桌,一众人在清水的引导下坐了下来。清水把士林安排在紫蝉和逯意风的中间,把温先生安排在了士林的对面。忙完了一切,清水、垣昭和凤生也跟着入席。紫蝉率先举起了酒杯,说:“我代表青家班向在座的各位致谢,在你们的鼎力帮助下,《春江复国》演出成功,在座的都功不可没。”
大家喊了一声好,纷纷喝下了自己的酒。凤生在此时,主动担起了伺酒的角色,给各位满上了酒杯。
紫蝉又一次举起了酒杯独独向着士林说:“师弟惊才绝艳,给师门争了光,从今以后,青家班不再是偏居一隅的草台班子,这得感谢你。”
士林忙说:“师兄过誉了,没有各位前辈的栽培,哪有今天的风光。”还是喝下了酒。
“还有件事情,当师兄的不得不说你。”紫蝉正色道。
士林说“师兄但说无妨,小弟洗耳恭听。”
“你不该这么早就从了人,让这些垂涎三尺的人在一边跺脚。”紫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众人等,笑得诡异。士林一下闹了个大红脸。
“所以你还得喝一杯。”此时紫蝉露出了狡黠的本色。士林那里是对手只得喝下一杯。那逯意风忙给士林盛了一碗汤,忙不迭地递到了士林面前:“不能喝得太急,喝醉了,怎么跟哥哥手谈。”说完自顾自哈哈大笑。
紫蝉恨恨地叫道:“就你这狗嘴吐不出象牙,罚酒。”
逯意风也不争辩,拿起酒就喝了。转头笑着对士林说:“这杯酒可是为你喝的。”
说完看似不经意间将手放在了士林的腿上,士林一时不知拿这怎么办,幸好有了紫蝉解围。她用手打开了逯意风的手:“不要以为花了几个臭钱就可以为所欲为”。
那逯意风也不恼,嘟囔着:“这事讲求个你情我愿,别人都没说什么。”
“别人是客气,敬你是客人,你可不要不知分寸,小心被人一枪崩了头。”
众人见状一起起哄,怪叫着喊罚酒。那逯意风倒是老实,主动满了一杯酒敬向士林,然后喝了下去。
正闹着,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一会儿一个下人进来禀报,说外面一个军爷闯进来,满脸怒气。士林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忙跟着清水往外走去。
刚到了过道口,就看见胡立三带着花非花往里面闯。士林连忙上去拦住:“说你不是说今天晚上有应酬吗,干嘛跑来了?”
那胡立三铁青着一张脸,气鼓鼓地说:“他们今天晚上逛堂子去了。我怕今晚你没人陪特地去了剧院,结果说你应酬去了。早上可没听你说。”
那清水多明事的人,立马插话道:“说今天晚上是我临时起意去邀请了弟弟,跟几个京城来的戏迷聚一下。”
“你是谁呀?”胡立三的口气不见客气。
“他是我的朋友,这家店的老板。”士林跟胡立三解释,一边跟清水说:“你去招呼客人,我一会儿进来。”一边拿眼看了花非花一眼:“你也跟着去。”
等两人走后,士林才缓下口气问胡立三:“什么事情这么大火气?”
“你到那里也不留一句话,让我大半天好找。”
“我就不能有个朋友,自己出来走走?”
“你总该留个信,好让我找到你。”
“原本说好了你晚上有应酬的。”
“恰恰就是这点蹊跷,明知我晚上有应酬,偏偏晚上就来了京城的戏迷,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什么勾当。”
“你胡说些什么,哪来那么多龌龊心思,以为都像你。”
“不行,我得看看你那些所谓的戏迷。还有刚才那位是谁,一看不是什么好人。”
“上次来不是见过吗?”
士林怕在这里跟胡立三争起来大家面子上不好看。压下火气跟胡立三解释了一遍,也把北平来的客人说了一遍。那胡立三听完就往里边走,被士林叫住,给他整理了一下军装,看来这家伙真是从省本部直接过来的。于是便问:“你还没有吃饭吧?”
胡立三说:“气都吃饱了。”
士林没有计较,反而上前一步,挽上了胡立三的手臂一起走。
“你干嘛?”胡立三惊疑交加看了他一眼。
“不干嘛,是怕您老人家急火攻心,绊倒呢。”一句话说得胡立三没了声音。
只是甩开了士林的手瞪视着士林,士林倒是若无其事地回视他,到最后,胡立三终于败下阵来,说我气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