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戏,士林正在化妆间卸妆,门外一阵嘈杂,士林没有在意,这时段送花的,请宵夜的,拍照签名的有的是。不过这些都由经纪去搭理,重要的他自会来禀报。这时他听见一个尖锐的声音:“凭什么不能让我进去,我是他师娘。”
士林闻声引起了注意,来到了门边,问守在门边的茶房:“她是谁的师娘?”
茶房说:“她说是您的师娘,温太太。”
士林心中一惊:“你请她进来。”
自己赶紧坐在镜前抓紧了卸妆的速度。一会儿功夫,一个女人进来,士林从镜中看过去忙问:“您可是温先生的太太?”
“是的,我是温避远的太太。”那女人好奇地张望着。
“那您先坐会儿。我这里马上就完了。”士林加快了自己的手脚。
“也没有别的事,我们省大的一群太太们来看戏,都觉得精彩,想请你吃顿宵夜,不知道你肯不肯赏光,你要答应了,我给她们回个信。”那女人没有在意,自顾自地说道。
士林听得站起了身:“哎哟,师娘这可担不起,您到这儿来捧场,哪有让您破费的道理。只是今晚的确有约在先。您看这样行不行,明天中午我在五谷庄专门设宴请您们,算是我给您赔礼。”
“那敢情好,我们正好明天早上要逛逛省城。中午吃完饭回去,来得及。”那女人也没客气,径自答应下来。
这时士林才仔细看这强闯进来的妇人。这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方脸阔嘴,一双水泡眼。下着一条花裙,上身穿着一件对襟的布衫。这怎么可能是温先生的太太?她不配。
“温先生为什么没陪您来?”
“这两天有课,再说了,话不投机,跟他看戏总是觉得无趣。不过这戏真好,看得让人过瘾。”
“谢谢师娘夸奖,不过还是先生戏写得好。”
那女人看士林已经卸完妆,还是知趣的告辞。双方说好了赴宴的时间。温太太谢绝了士林去接的好意,喜颠颠的跑去报信。
士林叫来了经纪,问这群太太是不是来自省大,这段时间戏迷为了见他无所不用其极。经纪倒说,是省大来的,也核实了,刚才那位的确是温先生的太太,好像她不是第一次来相邀,被拦了几次才硬闯进来,之所以放她进来,就因为她身份特殊,不好过意用强。
士林哦了一声,就问现在那五谷庄打烊没有。经纪说,这个点还有一拨宵夜,还能赶得上点。
那你派人去给我定一桌明天中午的宴席,要他们最好的包间行吗?
看您说的什么,您只要吩咐一声,我们能做是我们的荣幸。那经纪也是个人精。
这时士林才想起了这个点,去预支钱两恐怕不方便,自己身上没有这么多现银,只好明天一早到母亲那里想办法。这时才想起,母亲跟胡住在一起终究还是不方便,他不想让胡立三知道。
第二天一大早,士林去了胡宅。趁多数人还没起床,去了母亲的屋里。韦玉娥见儿子一大早过来,忙问吃了东西没有。士林说一会儿到外边吃去。就问母亲手里有没有现银。
母亲问你要多少。
士林沉吟了下:“您给一百个大洋吧。”
“哟,好像还差一点。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士林就把情况给母亲说了。
“那倒是该请,你先生为你做了这么多,也该孝敬一下师娘。接着就说,你别吱声,我去给你凑凑,你一会儿拿了钱悄悄地走,别让你哥知道这事。省得别人以为我们是变着方子要钱。”
“我也是这样想的。”
一会儿,母亲拿着钱回来了,给了士林钱后,母亲又在柜子里挑了几色上好的面料递给士林。
“多给一点东西,显得咱们尽礼数,就说是妈妈给的。”
士林拿着东西悄悄地离开。没想到刚出二进,就听到一声:“小子,过来招呼也不打一声。”
士林转过头,看见胡立三穿着一身睡衣立在后头。
士林尴尬的叫了一声哥。
那胡立三没搭理他,倒是扯着嗓子吼了起来:“那温避远讨了个什么婆娘,有这样腆着脸来要账的吗?”
士林一时愣住了,不知道该拿什么话回答他,憋了半天才道:“大清早的,你这么大声音不怕人笑话。”
“她他妈都不要脸,还需要我给她留脸。”
“你别管,这是我孝敬师娘的,是用我自己的钱,如果刚才妈在你那儿借了钱,我会还给你,求你别在这儿嚷嚷。”
“100个大洋,搁在雁城可以买座两进小院了,你那师娘是宫里边出来的。没个妇道的婆娘,俩大嘴巴给她抽上去。再说你的钱也不是大水冲来的。”
“哥,大清早的,你讲点道理,我们不去管别人怎么样,我们得尽我们的礼数。再说温先生出了这么大的力,应得的远不止这个数。”
“那也该是他男人来要呀,她一个妇道人家把手伸这么长干嘛?”
“不跟你说呢,不是别人来要,是别人来道喜,我们总该尽礼数吧。怎么这样不讲道理,我还得急着去买礼物。”
“那我今晚过去?”
“过去干嘛,我忙得很,不定什么时候才回家呢。”
“是不是这几天没过去,不高兴了?”
“想什么呢,走啦。”
“要不要陪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士林急着往外走,着实懊恼,为什么偏偏让他知道了。
到了金店,要了块祈福的金牌,店家介绍说这是寺庙里开过光,灵验着呢。士林不管,以他的判断,这个师娘讲求钱足秤够,跟温先生不是一个路数。再选了一对水色诱人的玉镯,总共花了接近七十个大洋,又把装面料的包袱拿出来,烦店家给包装一下。这才安下心来,总算不欠师娘的了。心里就琢磨着,温先生怎么会娶了个这么粗鄙的主。接着叹息一声,他也有他的不得已。又去接祈娟,这是他跟祈娟约定好的,毕竟自己一个男人招待的一群女眷,带着女朋友总是合礼数的,不管这女朋友的是真是假。
中午,按照约定的时间,士林提前等候在五谷庄,这里是省城里数一数二的饭庄了,往往一顿饭下来,当温避远两三个月薪水。想到一个男人一会儿招待一群女眷,好像不是很得体,但是一想都算是长辈,而且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只好硬着头皮顶住。
一会儿,师娘和一群太太过来,一共七个人。士林一看也就放下了心,都是些不小岁数的女人,算得上自己的长辈,于情理来讲,也合礼数。忙上前迎接。一阵寒暄之后,把众人引进了雅间。
一个戴着眼镜,样貌斯文,有一双犀利眼神眼睛的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开口表示客气。刚才介绍好像是姓凡。
“真是不好意思,原本是准备请闵老板吃饭的,沾一下明星的光,结果倒过来,倒叫闵老板破费,看来我们最后还是沾了你师娘的光,真是过意不去。”
“那里,小可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伶人,承蒙各位女士抬爱,我深感谢意,略表心意,也是应该的。何况大家都是师娘的朋友,小可更是不敢怠慢。”
另一个穿着大红旗袍稍显年轻的女人说道:“原本不想来的,可是你师娘执意邀请,不来好像说不过去,见笑了。”这那里是客气,简直就是揭短。士林听这话大致也了解师娘在这群人中的地位。
“我就说士林有教养,知礼数,没有架子吧,怎么没说错吧。我们家老温看人总是很准的,他的众多弟子里,我就看士林最顺眼。”温太太丝毫没有在意其他太太的夹枪带棒,还一个劲儿往自己脸上贴金,一路自顾自地说着,多是炫耀。士林分明在众太太眼中看到了不屑和轻视。士林多少为温先生不平。
“得亏我娘家的帮衬,如果靠我家老温那点薪水,我们娘俩只能喝西北风去。”那师娘那里知道士林的苦心,还一个劲地显摆,让士林感到一阵脸红,丢脸呢,可终究是师娘呀,还得维护。不由衷地帮衬几句,给足了师娘的面子。最后,竟让外人都看不下去了。一位太太给士林找话,试图将士林拉出窘境。
“闵老板这么年轻,一表人才的,其实可以尝试演一些文明戏,或者电影之类的,不然可惜了天赐的资本。”那女人长着一双和善的眼睛,此时的士林觉得她是这世界最美的女人。不过戏还得演下去。
士林谦卑地答道:“小可才疏学浅,只怕没有那个功底,贻笑大方了。再说了,端了梨园这碗饭,好好唱戏才是正道,如今我有了点能力也得想想还有一帮人在这行当里求生。”
“到底是业内人士,想得就比我们深远。没想到闵老板这么年轻居然有这样的慈悲心。”
“毕竟别人见过世面,当年他老爷子也算是前朝贵胄,自己也算是学贯中西,加上有这番奇遇,见识原本就应该比我们多。”温太太似乎仗义执言。却说得士林暗暗叫苦,您不开腔行不行。
果然,凡太太笑着开口了:“照这么一说,我们这群校园子里生活的老太婆岂不是一群村姑了。”众太太们一阵哄笑。
士林忙解围:“哪里的话,众位的先生都是见多识广的精英,您们更是知书达理的女杰,小可才叫孤陋寡闻、井底之蛙,倒是叫太太们见笑了。”
一旁的祈娟一直冷眼地看着,分明她是看得懂的,以她的性子,是容不得这群勾心斗角的女人的。不过她不想参与,也不屑参与,就这么点格局,倒是贬低了自己的身份。
不过既然在省城里,就不乏拍马屁的角色。祈主席千金莅临的消息,早就被堂上的经理传到后台去,饭庄的掌柜忙不迭过来请安。
“小姐,是祈主席家请客吗,也不说一声,我们好做准备。”
祈娟心想,正愁没人来唱戏,马上就来个帮闲的,得,也就狐假虎威一次,算是给士林救个场。嘴里也就虚应着:“不是,是我男朋友,他在这里答谢他的师娘。难道就不该享受贵宾待遇。”
“当然能,太能了,能在我们这儿设宴,本身就是给我们饭庄面子,我们巴结都来不及,小姐给个面子,这顿饭钱就免了,否则打我脸了。”那掌柜的都是在人精堆里打滚的人,话说得八面玲珑。
于是祈娟又给士林介绍了掌柜,也说了士林的情况,那掌柜的又发出一阵感叹:“哟,没想到有幸能见到正当红的角儿,我真是好福气。没想到闵老板居然是祈家未来的姑爷。”
那掌柜多会来事,凭祈娟几句话就懂了意思,紧赶着插科打诨,这托做的天衣无缝。
祈娟自得说:“是呀,我们家老爷子就看中他,我也是。这家伙虽然破落,倒是自立,而且上进,我就喜欢他这样,于是上赶着追他,结果还得不到好,时不时甩脸子。”
掌柜的讪笑着:“那会呀,估计也是跟您闹着玩的。”
一时间,两人的相声抢了风头,一桌人神色各异,神色有些不自然。士林及时止住了祈娟。
可温太太还是没忍住:“祈小姐,你家老爷子是谁呀?”
祈娟笑说:“还能是谁呀,是我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