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林一下子涨红了脸,嗫嚅道:“连您也打趣我。”语气中有一种无奈的幽怨,更是对那个始作俑者多了层抱怨。
“师傅没有打趣你的意思。其实我知道这件事情这几天,为你好好琢磨了一番,也有了新的谋划。只是今天先想向你求证,捅破了一层纸,我们接下来的讲话才能顺畅。我没有探究私隐的好奇,问这些恐怕跟别人不一样,是基于一种责任。就当我冒昧,问你几个很私密的问题,不过你应该相信师傅的人品,我并非出于一种恶趣味。你到底是真道中人还是假意逢迎?”
看见端坐着的士林,涨红了脸,神色犹疑。
冯李继续开解道:“你把我当长辈,这梨园里这种事情屡见不鲜,人们也见怪不怪。按说你扮的行当是生不出这份心思的,不过这难说,难不成你本身就对这东西感兴趣。”
话题的这样深入直接,士林涨红了脸,嗫嚅着没说个所以然。
冯李只得继续温言道:“其实,师傅在年轻时也遭遇过这类纷扰,只不过我非道中人,不解其中的风情。不过这在梨园里,不算什么稀罕事,我多少能够理解,如果是两情相悦我倒是可以接受。”
士林为难了,自己跟胡立三绝非两情相悦。他心里满是忐忑。
“你可以相信我,有些话你可能没办法跟你妈妈说,但是你可以告诉我,不管如何的惊世骇俗,只要不是整人害人的,师傅都可以接受,我也会给你保密的。这也算是我对得起你父亲的托付。孩子你就把我当成是你的长辈,畅所欲言,今天求证一些事,实在是想为你谋划一番,给你一个安身立命的可能,也算对得起闵老爷子的栽培。”
到此时,士林才吞吞吐吐讲明了跟胡立三约定的原委。
一番说明让冯李沉默。他想起了自己当初的艰难岁月,好半天他才开口:“我不能苛求你,也是经过了世代巨变,我才能这样包容。世道艰难呢,活人不容易,我们这一生不得不面对不得已。那么你是情愿的?”
“嗯。”
他开解道:“这算不得什么,许是上天给了你一个机会,让你少了几年挣扎的功夫。这世上谋生不易,老天终有好生之德,总给人绝处逢生的机会。”许是经历的沧桑,冯李有着不凡的豁达。
经过短暂的沉默,士林终于开了口,他需要倾诉,只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值得他托付。没想到师傅为他解开了难题,埋藏在心里太多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其间夹杂着多少委屈和无助。
说到动情处,士林眼里有了泪。不过,好像更多的是感念的泪,不是每个孩子都有一个豁达的师傅,一个豁达的长辈。士林讲到后来,愈发顺畅了,他好像藉此卸去了沉重的包袱,也松下了身上的绑缚。
这话说开了,彼此就少了几分尴尬。
冯李听完沉默了半晌:“这旧时代的一些规矩,现时已做不得数,如果我们几千年都没有变化,这世界也不知腐朽得什么样了。”
“至于中国人什么事情都喜欢上升到道德高度,这要不得,让人活得紧。”
“至于你的营生,可不能贪图享乐荒废了。你要成角儿,仅一个胡司令捧场未免太单薄。要让戏迷认可你,你得拿出像样的作品。你怎样才能自成一派,除了有人捧,你得有戏。你知道你的优势是什么,劣势又是什么。你要想脱颖而出,就得走新、奇、异的路子,我希望你成为一代大家,而不是一个艺匠。文戏你有你的优势,放大它。你要有你的代表作,别人演不来的,这就跟你的际遇、身世、样貌、学问有关系了。”
士林认真听着师傅为自己点析,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同时感觉一条路已经隐现在自己面前。
这边冯李继续道:“知道这事情之后,师傅这几天也在为你谋划。既然今天把话说开了,我可以把这私坊戏给你讲讲,也许我们能从里面挖到一下对我们有用的东西。”
“我在那天的宴席上听到一些,只是本子太粗,但是磨磨也许能出好戏。”士林觉得这条脉络好像清晰起来。
“这私坊戏由来已久,历朝历代都有,这也算是梨园里一个半公开的秘密。但是因为受众私密,内容多少犯忌,所以流传并不广,也难得有佳作出现。你有见识,加上现在有了这番际遇,也许这些戏对你来说就有了别样的意义。这戏园子逛的,多半跟这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牵强点说这也算是旧时代留下的一点雅好,乐而不淫,雅而不秽。这部分人多少都有着异于常人的审美水平,算得上是一群识货的人,他们可能是最忠实的拥趸,也是最好的口碑传播者。你要能抓住这部分人的心,你就算天然占据了制高点,你不但有了资深的戏迷,还有更高水平的吹捧者。这也算是剑走偏锋的一招,如何定夺,如何取舍,还得靠你自己定。
其实这是个机缘,没这档子事,师傅不会跟你说起。也是到了今天,捅破了这层纸,才有了这机会。这实在算不得什么,这戏台上男扮女、女扮男,真真假假,人生如戏。观众看的是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那管你背后的成因。所以你要演这种戏,算不得什么,梨园里早已见惯不惊,倒会笑你浅识短见。
这几天我又把这出《春江复国》找出来看了看,原本一出好戏,却被这帮粗鄙玩意儿生生的变成了宣淫的坏戏。这戏好像是一个复仇的故事,但是实际上是一个爱的故事,有一部分仇恨源自爱而不得,又有多少爱而不得造就了多少畸形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