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雁城城郊的乡野里,有一处突兀而陡峭的山,当地人叫它断崖山。此山长满了梨树,每当开花之时,满山遍野梨花盛放,漫天飘过雪白的落英,被评为雁城的十道盛景之一。
在山脚下一处高地上,有一座精巧的小型庄园,名曰断崖山居。士林的师傅冯李居住在这里。冯李,字子儒,生于1890年。早年间家里有几亩薄田,也算得上耕读世家,考取了秀才,中过举人,托人走过闵子钰的门子,原本想作为门生栽培,怎奈前朝在风雨中摇摇欲坠,断了自己的官宦之路。好在当年的同科里有富家子常年票戏,拉着冯李作陪衬。天资聪明的冯李很快就脱颖而出,超过了一众票友,后家境所迫,在无奈中下了海。概因半路出家的路子,戏路较窄,文强武弱,只擅演文戏。好在多年的旧学底子,让他对戏曲有了自己的理解,算是在梨园里另辟蹊径,自创了一条路,其文小生偏儒雅倜傥一线,又兼具自成一派的演绎,于是饰演的小生别具一格,耳目一新。很快在梨园里创出了一番名声。其时,众多行当的名角找到搭戏,一时间互为成就,算得上是其时北中国红极一时的小生。可天不遂人愿,正当红时,冯李的母亲病重在床,偏偏冯李是个至孝之人,急流勇退,毅然告别梨园回乡伺候母亲,令圈内人扼腕叹息。待母亲归天,想要回到梨园,已是物是人非,换了一副图景。意气萧索的冯李干脆花尽了当年的的积蓄,在原有土地的基础上购置的田产,做起了地主,除了偶尔至雁城和附近区域串戏之外,基本上过起了半隐的生活,与自己的夫人在此做上了神仙夫妻。及至闵家老爷多方打听后,亲自上门托付儿子学戏事宜,冯李才看在当年闵子钰当年栽培之恩,收下了士林作为弟子。
及至看出士林的天赋以及与之相似的经历,让冯李看到了一丝希望,不由得生出了怜惜,这些年几乎是倾囊相授,苦心栽培士林,从而造就了士林现在的名气。待到闵家家道中落,士林被迫下海,冯李急迫了心情,为弟子的未来暗暗上心,这些年冯李几乎动用了所有资源,只有一个目的,希望士林尽快成角儿,脱离衣食之虞,能在这世上安身立命,这也算报答了闵家当年的提携之恩。
冯李的眉眼之间还能看出当年的英气和倜傥,按照现在时新的发式梳了个大背头。可见有些东西不能信,剪了辫子照样活得自在,没听说过遭谁报应。
心里想着自己的徒儿,怎么啦,是觉得有愧,还是怕见了自己害臊,约定的日子没个响动。每个月上下旬都各有一次,士林来山庄,师徒俩有一场戏论。谈新戏,讲感受,想法,构思,算得上师傅对徒弟的额外恩宠。说来,从技艺上,做徒弟的已经出徒,但是艺无止境,想把戏演好,更在于戏外的积累,才有了这一场场戏论,更多的是充实理论。
知道那件事情是在几天前,青禾友,现任的青家班主,一个专攻花脸的中年汉子,到山庄拜访,有事相求,顺带讲了士林的事情。闵士林攀附上了有权有势的老斗,于是有了当日的宴请,有好事者告诉了青禾友,这在梨园原本是稀疏平常的事情,只要你情我愿,买卖公平,大家也是见惯不惊。只是这士林是冯李的弟子,他就多留了个心,叫来了凤生和花非花,验证属实后,才来跟冯李说明。说来,青禾友跟冯李年龄相仿,加之多年来双方搭戏、合作,竟处出了师兄弟一样的情谊,言谈间少了顾忌和算计。
“我就是怕你那个徒弟吃亏,别以后有了什么事怪我没告诉你。怎样处置是你们师徒俩的事情,这番好心权当是表示善意的关注。自私点说,士林的这个恩主,说不定能够给戏班带来现实的利益。”
说来,冯李并非青家班弟子。但当年冯李出道,青家班鼎力相助。冯李记了这个情,成名后投桃报李,对青家班多有帮衬。到了一定年纪后,冯李唱戏少了,受当年青家班的班主请托,代为青家班收徒,教授了一众生角,所以多年下来,青家班视冯李为自己人。
听完了青禾友的讲述,冯李倒没有多大反应,这种事情,冯李的看法倒是豁达。几千年就存有的玩意儿,肯定有它的理由,不算个多大的事情。何况在这梨园里,这种事情还发生得少吗,耳闻目睹,见识过不少真人真事。虽非同道中人,无法体会个中滋味,但是揣摩,跟男欢女爱应该没有差别。何况,年轻时候的冯李,扮相俊美,风流倜傥,没少过这类的骚扰和烦忧,对这些算不得陌生。
只说那冯李也算是梨园里打滚的人精,对梨园的那些勾当岂有不懂的道理。何况这雁城圈子就这么大,哪有传不到他耳里的事情。他并非食古不化的旧派人物,戏园子出现金主包戏子的故事,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就分情愿和不情愿,任何时代,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癖好,牵强一点这还算是一桩风雅之事。如果双方情投意合,还算得上一桩美事。以冯李对梨园的理解,以及在世间酸甜苦辣的沉浮,早不把这当成一桩涉及到道德的事情,倒在里面体味出生存的不易,和情爱的艰辛。
只是担心这徒儿,孤儿寡母的,如果为生计所迫,而非所好出卖自己,就不值当,自己作为师傅总得做点什么。如果是两情相悦,自由选择,倒也无可厚非,不过终属另类,难免有些沟沟坎坎,到时候免不得要人来帮扶一把,以这孩子的处境,恐怕自己这师傅脱不了干系。这孩子揣着秘密,又不方便对母亲讲,心里的憋屈可想而知。只是这孩子心思重,从来不见山水,这猛打猛知道了,还是禁不住吓了一跳。说来这孩子身上竟是看不出一点痕迹,这让冯李又多了一层认知。
得,不来就不来,省得我在这里咸吃罗卜淡操心。冯李一边为士林没有按约定到来气恼,一边打理着自己的百草园,那里种满了移植而来的草药。因为母亲当初的病,冯李钻研上了中医,种植草药也算是对当年回天乏术的一种补偿。望着半夏花开,眼前晃过了诸多的男欢女爱,又一路沧桑走来,忍不住开嗓了起来:
向《诗》《书》经传,蠹鱼似不出费钻研。
将棘围守暖,把铁砚磨穿。
投至得云路鹏程九万里,先受了雪窗萤火二十年。
才高难入俗人机,时乖不遂男儿愿。
空雕虫篆刻,缀断简残编。
不远处,走来了自己的夫人,驻足望向自己的夫君,一脸欣赏和仰慕。待冯李唱完一段,夫人才轻唤自己的丈夫吃早饭。丈夫抱拳相谢,夫人万福颔首,俨然在戏里。
饭桌上的冯李还是忍不住叹气:“你说这孩子不会真是个相公吧?心里膈应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