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生存上升到第一位的时候,闵家的家人们暂时放下了暗流汹涌的勾心斗角,显现出短暂的和谐。对士林的态度,众人只恨自己房里没有生下个唇红齿白的主,哪还管得了这个家里严苛的祖训。
只是各家又怎样受得了这样没声息地看着大块的肥肉落在了别人的碗里,饱暖之后的人们自然开始有了分别心。吃了别人,但还是管不住说三道四的嘴,也有了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力气。
闲话逐渐开始在这个家传播。一下子,士林和胡立三的关系在这家不是秘密了,其实胡立三和士林的关系一开始就不是秘密,尤其是那场欢宴之后。
最先开始是下人们开始传播,消息来源于那天从外面引来的戏班,戏班子难得出现这样的奇观:一个歌郎被一方豪强厚爱,这在普通戏子来看是天花板。于是就引来了羡慕夹杂嫉妒的议论,一群戏子口无遮拦,把这些消息一下子就袒露在下人的面前。
这天一早,闵甘源就被齐玉婉摇醒,昨晚那一泡大烟还在回味之中,这气得他有点抓狂,这女人虽然精明,但终究还是个八婆,小门小户的,遇见事情没点城府,有点没脑子。
“干嘛?”闵甘源有点没好气地问道。
“二房的媳妇又在说四房的坏话,说得那个难听。”那齐玉婉倒是拎得清。
闵甘源觉得懊恼,自己的女人真是闲的,这个大家几时不是暗流涌动,各自心怀鬼计,她干嘛去掺合那些破事。待脑袋清醒,听说涉及到四房,一个激灵,昏头脑胀的一下清醒。
“她说什么?”闵甘源问道。
老婆一看闵甘源来了兴趣,一下也来了精神。不过这里边多少有着她的私心,二房这样的跋扈多少对她持家是个威胁。
“说四叔就是个出卖自己的人,四房现在的光鲜都是肮脏交易给换来的。这大家应该清理门户,把这些辱没家门的人都赶出去。还说早就应该召开家法大会,惩戒一下这些败坏门风之人。还有好多肮脏话呢,我都跟你学不来。”
闵甘源一下子坐了起来。心想这二房真是邪了门了。如今这个大家都各自关起门来各过各的日子,这他妈不是吃饱了撑的。况且现在这四房,算是这个大家的救主,你他妈谁不去招惹,非得招惹他们。再说了当事的事主已经上门了,以礼相待,话说得分明,至少在明面上说得过去。也没什么把柄留在你手里,你在这里咸吃萝卜淡操心,搅得一家人不得安宁,到头来谁家都占不到便宜,何况自己现在的状况,不靠四房靠谁去。而且这事关你什么事。不过以他对二房那家的了解,好像又说得过去。二叔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这家里的顶梁柱,论才学,能力,都应该压着大房一头,可是偏偏当初老爷子又把这持家的大任交给了大房。这么多年来对于大房持家,二房是最强烈的反对者,好多事端都是因这家而起,以显示他们的能耐。想起来,闵甘源就一阵烦恼,你他妈有本事到外边豪横去,在这家里内讧算什么本事。
这二房长子叫闵甘青,也算是个游手好闲之辈。他妻子徐金花出身于雁城乡镇的乡绅之家。闵家的几百亩土地交给这家打理,几十年来也算是兢兢业业,闵家委托的营生也无差错。这闵甘青也算是邪了门,原本一个吃喝玩乐的纨绔。可一次到乡野收租住到了徐家,一下跟徐金花对上了眼,两人一来二去,如胶似漆,一个非你不嫁,一个非你不娶。这徐金花从小在乡野里长大,多吸取了这乡野女子的彪悍习气。这几年闵家全靠这乡野里几百亩田土过活,徐金花仗着娘家握住了闵家的命脉,这几年也长了脾气,有了跋扈的底气,行事做人也高调了起来,只不过做派多少有着村妇的鲁蛮与短视。那闵甘青因为没有别的本事,加之这几年又在老婆的行事中占尽便宜,吃人嘴短,多对老婆唯唯诺诺言听计从,这也算是闵家衰败的表征了。
对于士林,闵甘源心境是复杂的,可以说,家里晚一辈的都没有这个思想准备,一不小心,平白地钻出个长辈,况且这长辈论岁数算是自己的儿子辈,心里难免膈应。不过对士林母子,他是真心同情。原本该锦衣玉食的主,降生到这个家,偏偏又落入了最落魄的境地,不单没了往日的娇宠,相反受尽了窘境的折磨和这一大家的白眼。好像不是这大家欠他们的,反而是他的到来欠了这个大家的。不过这孩子似乎并没有受这家这股邪气的影响,倒是显示出超出年龄的宽厚和韧性,自立、顾家、平和、宽容。孩子在唱戏之后,没少帮衬大房,长幼尊卑拎得清。而且总是用他们能够接受的方式帮助他们。这个时候,需要自己站出来,为这孩子打个抱不平,多少得考虑下实际利益。
“你那里听说的?”
“我去发月例,走到二房媳妇家的门口,刚好听见媳妇在跟她弟媳讲这件事情。你没看见那眉飞色舞,看见我进去也不知收敛一下,好像恨不得这事让全世界都知道。”
“她们可说出什么真凭实据?”
“先是下人们在私底下议论,传言来自上回到我们家唱堂会的戏班子,后来是闵甘青到戏园子游玩听人说,胡司令专门为四叔举办了婚礼,算是明媒正娶。”
“都是听传闻,口说无凭,这些人呢就是看不得别人过好日子。别人上门来也说得明白,就是认了个契弟,用得着这般添油加醋的吗?”
“她们就是嫉妒,四姨娘现在家里另请了厨娘,每天那生活过得有声有色的,这二房的那里容得别人比他们过得好,再说在这以前都是二房的踩着四房过日子,给四房落井下石的事情还做得少吗。”齐玉婉听见丈夫这样说,几乎肯定地给二房下了结论。
“好啦,这事你不要掺合,知道就行了。”闵甘源就是看不惯老婆什么事都想掺和的劲头。
“可是我已经告诉了四姨娘。”齐玉婉好像并没有愧疚,甚至有点理直气壮。
闵甘源原本想责备齐玉婉几句,转念一想这事不能越描越黑,就对齐玉婉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知道啦。”
一边又开始回味,突然觉得憋气,一大早被人吵醒了瞌睡,又得费自己一泡烟土,那可是烧的银子呀,可现在自己的银子入不敷出。想想叹了口气,想出门到后花园里走走,谁知一出院门被一个小孩撞个满怀,差点把他撞到了地上。闵甘源气得正要大骂,一看那是三房最小的小孙子,团儿,这一家出了名的淘气孩子。那小孩看见撞人了,转头就要跑,却被闵甘源一把抓住。脑子里一个念头突现出来。
“你这个臭小子,差点撞坏了大伯伯,怎么办,带你找你妈去?”
那小孩露出了惊恐,说:“大伯伯,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告诉我妈,要吃打的,我给您揉揉。”
闵甘源故意虎着脸不依不饶的,看得小孩一阵惶恐。
“除非你给我办件事情大伯伯可以饶了你,还给你钱买东西吃。”
小孩解脱般雀跃:“好呀,好呀,您吩咐,没有我办不了的事情。”
闵甘源附在小孩的耳边跟他说了一会儿,那小孩听了吃吃地笑了,一个劲儿地点头,一下闵甘源成了他的玩伴。
到了下午的时候,二房长子的卧室突然被一块石头砸破了窗玻璃,待屋里的人听得出来,隐约看见一个小人儿往院门外跑去。二房的媳妇好半天才从屋里出来,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看到眼前的一切,不禁破口大骂起来。
“这家里真是出了幺蛾子了。”
那徐金花的逻辑也简单,我既然揭了你的老底,那你就会恼羞成怒,这肯定是你四房支使人干的,你心怀怨恨砸我家玻璃也就顺理成章。只是这徐金花没有想到,这向来被欺负惯了的四房突然有了反抗的勇气,这不明摆着想要借那金主的势,也更说明了他们心里有鬼。那不行,就得压压他家的势,不然凭着这么一层关系在闵家作威作福,那还了得。况且想必那金主才不会明目张胆为他们出头,否则就坐实了事实,谁会把这破事儿揽在了自己身上。
在这种逻辑的支配下,那报复也简单粗暴,毫无技术含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