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了任飞雨的话,老屁翻了个白眼,高企我收起了笑容,两人好像心知肚明,但又欲言又止。直把士林看得云山雾罩的,只好望向胡立三,胡立三却一脸讪笑地望向他,但没有言语。士林心想胡立三还埋着什么秘密,别又把自己给卖了。
“胡大哥许是想跟大家告个别,只是大家未必懂他的心。”任飞雨心里一阵好笑,还是帮着胡立三解释,不过心里倒一松,幸亏当初没有执着非分,搅进这是非窝。
这时毕先忆到了这一桌,说那边有个故人想见胡立三,胡立三抱歉跟士林招呼了一声,士林一笑没有在意。只不过胡立三好像也乐得被拉走,士林隐约地感到怪意,不禁拿眼追随胡立三的身影,试图看出点端倪。
这边老屁怕冷场,对士林说道:“四少,你吃点菜吧,没有照顾好你,我很抱歉。”
士林客气道:“你也吃点,今天够辛苦了。”
“哎呀,四少,使不得,你别给我这样客气。”心里却是喝到了蜜。
任飞雨问士林:“弟弟今天也看了这私坊戏,有没有兴趣改几出唱唱?”
士林说:“说不好,我还没有改过戏,需要学习。”
那边凤生倒说:“师弟要是出手,恐怕这事能成,也算是给戏班找一条出路。”
此时,琴师陆谦益插话:“闵老板没有问题。你懂戏,又爱戏,肯琢磨。而且读过书,有见识,试一试是可以编出好戏的。加上你师傅,那是学识渊博的有心人,他集了不少本子,其中不乏好本子,这些都是你的资源。士林倒是觉得奇怪,自己的师傅并没这样的嗜好,集这么多私坊戏干嘛,难道多年梨园的厮混,让师傅变了心性。
“如果闵老板在这方面成了好戏,算是给戏班和这帮艺人做了一件有功德的事情。如今这世道,国戏式微,我们这些底层的伶人遇上了艰难时境,特别是我们雁城这种小地方。剑走偏锋许能柳暗花明,到时候我们可以走出雁城,到省城,到北平去,赚更多的赏银,也胜过现在这饥一顿饱一顿的光景。”陆谦益继续说道。
这话说得大家一笑。士林不知这私坊戏由谁买单,也不知今晚这两出戏胡立三给了多少赏银,是什么样的行情,真有他们说的那样的收益,免不了一阵好奇。
就在这时,大厅的一角传来一阵哄笑,是毕先忆那一桌。几个人轮番给胡立三灌酒,胡立三的面前已经摆下了好几个空酒杯。
高企我见状叹道:“这样不厚道,我现在看不懂,司令这客请得……”说完,走了过去,想要劝阻这种局面。
这边老屁再也看不下去:“四少,我不知司令请这客的意思,不过来了这群不怀好意的人,就没意思了,我都想出手了。”
士林虽然觉出了隐隐的敌意,终究还是不明白其中的原因。纵然是胡立三跟这群人有什么芥蒂,但是不能把恶意摆在明面上。不过自己的那一套家教好像放在这种场所不合时宜。
一边的花非花点醒了他:“其实是因为他对你好,这些人才这样。”
凤生说:“别管他们的,我们自己乐起来,不管怎么样,师弟都算是自己人。我们先把戏唱起来,去把胡司令拉过来,我们要他扮戏。”
那陆谦益说:“既然这样,我们也不要客气,也该主动找他们喝酒呀。”
于是应知秋去士兵堆里找自己的同盟,剩下的戏子径自去了毕先忆的那一桌找人拼酒。只留下士林、任飞雨、凤生、花非花、陆谦益、鼓师坐在原地。
逐渐地,这大厅里的众人分出了两个阵营。士林这帮戏园子的艺人,加上高企我和应知秋和他们能够带动的士兵抱成了团。他们开始向毕先忆那一桌挑事的人发起了攻击,灌对方的酒,很快扭转了颓势。
圆桌上的几个人一番商量,决定由另一个和花非花两个上场演《邓通佞主》,他们借势从战团中拉出了胡立三饰演汉文帝。
“这戏说的是邓通在自己的宅子里,找了个人伺候文帝,文帝说不如三人行。”任飞雨又开始了他的解说。
“这也是根据史记改编的戏剧。邓通可以说是皇家宠溺的第一个高峰,富甲天下,从来没有一个宠臣这样盛极一时。”任飞雨笑着说道。
士林现在倒是关注起做戏的三个人。那胡立三明显有了醉意,心不在焉地配合两个伶人,眼睛却不时望向士林。由于胡立三的醉酒,这戏演得浮皮潦草。台下基本上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演完了戏,胡立三带着醉意回来,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已然分出彼此的士林连忙起身扶住了胡立三。
胡立三大着舌头问:“你们在说什么?”
任飞雨说:“我们正在聊私坊戏呢。”
“好看吗?”胡立三问士林,声音明显高过了平常,看来醉得不轻。
“好看,只是你酒喝多了。”士林有点敷衍地回道。
“我是高兴。”胡立三对士林说,听起来像是大叫。
士林说:“你不能再喝了。”
“你心疼我。”胡立三像个小孩一样手舞足蹈。接着口齿不清地说道:“不过我没醉,还能喝,我是高兴。”
士林也逐渐看懂了今晚这怪异的情绪,这帮人在借酒撒疯发泄怨气,他们的确像是花非花说的,他们恨士林,是他断了他们的希望。他们灌胡立三的酒,是想胡立三喝酒,让他今天晚上什么也做不成。胡立三的态度好像是跟他们告别,其间似乎包含着一点愧疚,才这般纵容他们。这让士林升起了独占的好胜,凭什么,我偏要占有他,谁叫你们没有本事。
没有剑拔弩张的强硬,只有满含恶意的粘腻,士林感到使不出力气,他不惯于这样的争斗,其实他不惯于任何形式的争斗,他的教养没有教会他这些,所以他对眼前遭遇的一切感到泄气,对自己失望。
这时,毕先忆的那桌又有人过来给胡立三敬酒,那人也明显看出了醉意。
这次士林出手了,说:“他不能再喝了。”
“那不行,我们喝的是我们的交情。”那人似乎没把他放在眼里。
“那行,就喝交情。”胡立三举起了杯,凭着这番爽性,难道又是一个旧人。
“你不能再喝了,要醉了。”士林忍不住要发作了。
“就最后一杯。”胡立三喝下了一杯。
那人挑衅地看了眼士林,摇晃着走了,好像回去跟那些人通报战果。
果不其然,一会儿又有人来,给胡立三敬酒,胡立三已经瘫坐在椅子上了。
士林说:“那这样,我来代他喝吧,你们不是想把我们灌醉吗,我成全你们。”
那人不知哪来的底气说:“我是找胡司令喝酒,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边胡立三听到了,说:“那就喝。”说完要起身,被士林一把按住。
士林伸出手抚摸起胡立三的脸,又把手放在了胡立三的腿上,嘴凑了上去,轻声说了句,听话,胡立三被催眠。
“不能再喝了,这样你会喝醉的。”士林柔声说道。
“是,会喝醉的。”胡立三重复道。
“那就不能喝了。”
“不喝了。谁他妈再劝酒,我毙了谁。”胡立三大叫着。
其他桌上的人瞠目结舌地看着这边。
那人讪讪的想要离去。士林说:“站住,我要找你喝酒。”
那人停住了脚步,回头说:“凭什么?”
“凭我是这屋子的主人,今天你来做客,哪有不喝醉的道理。来呀,给我把酒满上,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好的酒量。”
回到这桌的应知秋和高企我脸上露出了赞许的脸色,桌上的几个人已经倒满了六大杯酒。那人想走,可是身后已经被高企我和应知秋挡住了去路。
“我以前不认识你,不过今天我认识你了,这是第一杯,我们干了,不干还不行,这宅子我是主人,规矩得由我来定。”
那人看士林开始强硬起来,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毕先忆那边因为有了士兵们的搅局,自身都有点应对不暇,再看看这边的阵势,哪有再敢过来挑事和护持的道理。
那人只好硬着头皮喝下了一杯。
第二杯,士林递给他第二杯酒。说:“这第二杯是代胡司令喝的。他是我的人,既然你们灌了他那么多杯酒,我得还回来。”
那人眼里已经有了为难的情绪,但在士林的逼视下,不得不拿起了酒杯,喝了下去。不过就这样,士林还是没有放过他。
“第三杯是感谢你今天的光临,也想让你印象深刻,我这屋子待客真是热情。”
那人想要拔腿离去,不料身后站着高企我和应知秋两大门神,加上圆桌上一桌人夹枪带棍的言语刺激,那人无望地看向唯一中立的任飞雨,任飞雨无奈地摇摇头。那人在一番挣扎后被迫喝下了这杯苦酒。
一喝完,那人忍不住干呕,他想要站稳,却无法自主,一下就滑到在地上。几个不嫌事大的戏子抬着那人送完毕先忆的那桌。
老屁担心士林,问:“少爷你怎么样?”
士林说:“没事,我喝酒是祖传的,只是一向被家教拘着,今儿个也是被逼的。走吧,到那边去,也该回敬他们了,这一晚都是他们在挑事,我倒要会会这花蕊夫人。我没你想象的那样柔弱,血性着呢。”
酒精在他的头脑里升起了火花,撕开了规训和习惯的绑缚,他感到畅扬的快意,也初尝了自由的奔放。
士林来到毕先忆的这一桌,看见他的出现,毕先忆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自然的脸色。但还是强作镇定地说:“没想到你能喝酒。”
“那是胡先生怕我喝酒伤了嗓子。既然毕先生是有备而来,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怎么也得回敬一下,不然对不起胡先生的醉酒。”
毕先忆脸上显出阴晴不定的犹疑。
“说来我还要感谢你,你帮我灌醉了胡立三。要知道我这种卖艺又卖身的伶人,最怕的就是遇到难缠的老斗。刚才听花师兄一唱,我吓坏了,一想到今晚要被一大刑具折磨,我就不寒而栗。你帮我解了围,至少今晚我平安了。就凭你的侠义,我就该敬你一杯,怎么着你今晚都算是我的恩主。”
那种奔放的快意,一泻千里的解脱,让他有了不管不顾的恣意,他要把这一晚的憋屈发泄,也要为这么多年的委屈找一个出口。
毕先忆强笑着喝下了眼前的一杯酒。
“还有你这一桌的莺莺燕燕,我秋叔的弟兄们早已按捺不住,他们就想一亲芳泽,今天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毕老板可是要给面子呀。”
那些士兵那里听得这样的撩拨,早已如狼似虎地开始用强,把那些人搞得花容失色。士林心里吓了一跳,没想到这样的直接,还这样粗鲁,这不是他想要的。
“你就不怕胡先生那天不要你了?”
“哦,我其实巴不得,说实话,我现在实际上都有点后悔了。今天晚上我有种落进烂泥塘的丧气。”
“你没了依凭,就不怕这个圈子里的唾沫淹死你。”
“圈子,哪来的圈子。就像你从来没有见过我一样,我从来也没想过要混这圈子,我一样活得好好的。”说完,士林又递过一杯酒。
“好,我陪你再喝一杯。不过,那天一不小心,我可能说漏嘴,告诉三哥你今晚的挑衅。”
“那就再喝一杯,就当是封口,也当是我巴结你,敬你这花魁领袖。”士林递出了第三杯酒。
毕先忆也爽快,拿起了第三杯酒仰头喝掉,带着他的几个死党悻悻而走。
这人一走,其他的人就放开了手脚,人们那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有吃有喝,有得玩,还可以解放天性。
只是苦了士林,他没想到打开了潘多拉盒子,放出了妖魔鬼怪,相比之下,师兄们的笑谈只是纸上谈兵。
这群妖魔鬼怪把活色生香、电光火石放慢成舞曲;把耳鬓厮磨、咬牙切齿演绎成理所当然。不断有人贴上身去,组成一道舞曲,又不时交换舞伴,把舞曲变成歌剧。这里是酒池肉林的战场,是群魔乱舞的欢场。
人们好像遗忘了今晚的目的,那欢宴的主角,一个沦为了看客,一个醉成了一滩泥。
见局面已然变成如此杨正邦率先带着部分士兵离开。
不一会儿的时间,任飞雨跟士林道别也离去,走时喃喃道:“人不能光靠本能行事。”
士林此时蒙了,尽管他身处欢场,却只是个埋头唱戏的伶人,缺乏欢场的游历和经验,对园子以外的世界根本一无所知。堂子里的勾当,也只是在师兄弟们的笑闹中听到经过取舍的只言片语。现如今,如此声色犬马的场景呈现在面前,他有惊惧、羞恼、诧异、厌恶。他今晚才见识了欢场的本色,怪不得有这么多人沉醉其中。只是残存的理智让他执拗地坚持自己的标准,两情欢悦应该是另外一种样子:止乎于礼,相敬如宾,相知相守。他现在有些恼恨胡立三,没有征得他同意,就给他来了这么一出,让他在这里如坐针毡。
这时,圆桌上只剩下士林、瘫在椅子上的胡立三、老屁和凤生、花非花。
突然有个人跳到胡立三的身边,去扯胡立三的衣物,被老屁喝退,惊得士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