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现,城门处马蹄声急。姒稚与姒颖率一队玄甲卫冲出城门,马蹄扬起的尘埃在曦光中弥漫。
明月宫内,薄涂蔹执黑子落于棋盘天元,玉石相击声清脆:“姒稷开始查姒稚了。”她指尖摩挲着棋子,“帝王之位,果然催生疑心。”
薄涂荼捏着白子悬在半空:“有何可查?他那对弟妹所为,不都在他默许之下?”
“快下。”薄涂蔹叩了叩棋盘,“姒稷不知情。他们瞒着姒稷行事。”
白子“嗒”地落在星位。薄涂荼蹙眉:“什么?”
“虽不知具体什么事儿,但观其行止必有隐瞒。”薄涂蔹又落一子,“如今朝堂四分:你我旧部、保皇一派、祭司一派、气运一派。”她捏着棋子,“若无不轨,何须遮掩?”
薄涂荼将白子放回棋笥:“若真如此,倒是有趣了。”
“你接触过姒稔么?”薄涂蔹忽然转开话题,“为人如何?”
“见过几面。”薄涂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棋子,“是个磊落人。”他顿了顿,“有时我都疑心,她与姒稚当真一母所出?一个极正,一个大恶。”
薄涂蔹轻笑,一子落在棋盘上:“应该是吧。”
“两月光景,够我们做些安排了。”
半月后,东海怒涛间,玄甲卫的战船破雾而行。姒稚立于船首,玄色大氅被海风撕扯,露出内里暗绣的星宿纹样。连日的奔波在他眼下投下淡青阴影。
“三哥!”姒颖抓着湿滑的船舷踉跄靠近“斥候说前方就是鲛人栖息的暗礁群。”
姒稚凝视远处嶙峋的礁石轮廓,浪沫在黝黑岩壁上撞得粉碎。他解下腰间令牌抛给副将:“传令各船,只许活捉。”玉牌在空中划过弧线,“伤其性命者军法处置。”
战船缓缓向黑礁区合围,铁索绞盘发出沉闷的转动声。士兵们手持特制渔网立于船舷,粗粝的麻绳在掌心勒出红痕。
“活捉赏金百两!”校尉的吼声混在海风里。
“百两够在县里置二十亩水田!”
“娶三房媳妇都绰绰有余!”
兴奋的低语在船队间蔓延。有人舔了舔被海盐灼裂的嘴唇,有人将弓箭撒上了麻沸散。
海浪骤然暴起,礁石间回荡着空灵吟唱。
“潮升——兮——”
“汐落——兮——”
“谁人偷藏——我儿郎——”
海浪骤然掀起丈高,一艘小船在浪尖倾覆。
“抓到了小的!”
士兵们还没来得及为捕获幼鲛而欢呼,便见那最先开口的兵卒眼神涣散,直直撞向黑礁。
“塞耳!用蜡封耳!”校尉的嘶吼淹没在浪声中。
礁石顶端,成年鲛人静坐如雕塑。腰间珍珠串随呼吸起伏,淡青鳞片折射出虹光。尾鳍轻摆,海面顿时掀起狂涛,三艘小船瞬间被漩涡吞噬。
他抱回幼鲛,银瞳穿过人群:“人类。”
与姒稚视线相触的刹那,鲛人唇间溢出一个词:“危险。”
“放箭!”
姒稚抬手制止,玄氅在狂风中展开如垂天之云。法扇轻旋,九枚铜钱破空而出,于浪尖布下困龙阵。鲛人纵身入海的瞬间,金丝大网自海底升起,发间贝壳饰物散落如星。
鲛人被拖上甲板,银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肌肤上。
姒颖蹲下身,忍不住凑近细看:“我滴乖…比薄涂荼还俊。”
“补天之石…”鲛人的声音像是从深海传来,夹杂着古老语言的碎片,“看到...未来...”
姒稚手中法扇合拢:“这东西还能预知薄涂荼的未来?”
幼鲛在成年鲛人怀中突然啜泣起来,大颗泪珠滚落甲板,化作莹润的珍珠弹跳着。
“呜……”幼鲛的哭声空灵哀戚,珍珠在船板上越积越多。
姒颖从怀中取出一块饴糖,轻轻抚过幼鲛的发顶:“乖乖,莫哭了。”她将幼鲛抱起,手腕一翻拿出个了个彩绘拨浪鼓。鼓面轻摇,发出“咚咚”脆响。幼鲛的啜泣渐止,银瞳好奇地追着晃动的鼓珠。
成年鲛人见此紧绷的肩膀略微放松,鱼尾鳞光流转间已化作修长双腿,在网中蜷缩成团。姒稚拿出一件外衫丢给了它。
鲛人从衣襟间探出半张脸,湿发黏在瓷白脸颊上,手指揪紧衣领堪堪蔽体。日光透过云隙,照见他足踝处未褪尽的青鳞。
姒稚拾起一粒珍珠,在指腹间捻转:“鲛人泪与寻常珍珠无异。”语气里带着几分索然。
他转向被缚的鲛人:“预知未来我也会,歌声引潮在京城更是无用。”指尖轻叩扇骨,“园中那方浅池,掀不起什么风浪。”
姒颖正逗弄幼鲛的手一顿。
“不如…”姒稚若有所思,“取骨制琵琶,抽筋为弦?”
鲛人银瞳微颤,珍珠簌簌滚落甲板,喉间溢出空灵的无词歌谣。正在包扎伤口的士兵突然顿住:“咦?”他揭开染血的布条,露出已然愈合的皮肉,“伤好了?”
姒稚双手环胸“上京城那个满灵状态治疗愈合比你快。”打量着面前高大的鲛人,“这得有两米一吧,”
姒颖点头。
姒稚“你叫什么名字”
鲛人银睫微颤,声音带着海潮的回响:“银…鳞。”
姒稚挑眉:“好像有点用,但不多。”
银鳞又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珍珠又开始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三哥,”姒颖望着满地乱滚的珍珠,“鲛人都这般能哭么?”
姒稚用脚尖拨了拨脚边一颗珍珠:“典籍记载,鲛人泣泪成珠乃情之所至。”他瞥了眼蜷缩的银鳞,“这位,大约是水做的,应该能和上京城的那个玩到一起去。”
幼鲛突然“啊呜”一声,抓起珍珠就往银鳞手里塞,活像要帮自家大人把眼泪捡回来。
姒颖托腮望着这一大一小:“幼崽的母亲呢?”
银鳞的珍珠突然停了。他伸手将幼鲛往怀里带了带:“寿数已尽…它叫虹鳞。”
虹鳞似懂非懂地仰头,小手抓住银鳞的一缕头发。
“男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