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克修夫道,永绥后禄。
所司择吉备礼,俟冬至成婚。
钦哉!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夏后元年九月十二日。
姒稷凝视着诏书上未干的墨迹,薄涂荼那句"千疮百孔"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疲惫:
“苍钺,去查几件事。”
窗外树影婆娑,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姒稷开始回想姒稚继承卜算之术后的种种:那些突如其来的天灾,恰到好处的政变,还有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的“天意”。
越想越是心惊。
如果真如他所想,那薄涂荼如今的处境,何尝不是自己的默许和纵容造成的?
秋末的晚风掠过晨星殿的石阶,带着几分凉意。
姒稚双手接过明黄绢帛,玄色广袖垂落在青石地面上。
“臣弟接旨。”他的声音比往常低沉,“谢皇兄隆恩。”
额头轻触冰凉的砖石,玉冠与地面相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恭祝陛下圣德广运!天心顺承!”
廊下,姒颖倚着朱漆柱子剥栗子,指尖沾着些许糖霜:“三哥往日接旨可没这般诚心,可见是得偿所愿了。”
姒稚将剥好的栗仁蘸了蜜,闻言动作未停:“你倒是等宣旨的人走远再说。”
“无妨,”姒颖捻起一粒栗子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老妹儿运气好。”
姒稚转身往库房走去,衣袂掠过青石地面。
姒颖倚着廊柱问道:“陛下不是给你备好聘礼了?”
“陛下是陛下。”姒稚的声音从库房内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库房内,烛火在青瓷灯盏里微微摇曳,映照着成排的梨花木多宝架。姒稚的指尖在陈列的珍玩上方逡巡:
吉庆有余转心瓶的釉色在光下流转。
九龙九凤冠的累丝金凤微微颤动。
十五层象牙鬼工球在锦盒中泛着温润的光。
芙蓉石蟠螭耳盖炉透出淡淡的粉晕。
“俗不可耐。”
姒颖指尖轻叩多宝架:“倒有一物不俗。”
“说来听听。”
“鲛人啊三哥。”姒颖眼中闪着兴致,“传说鲛人泪可活死人肉白骨,歌声能……”她蹙眉,“记不清了,总归是稀罕物。”
姒稚摇头:“上哪去寻?”
“巧了。”姒颖从袖中抽出一封火漆密函,“东海市舶司三日前奏报,发现一对鲛人父子,尚未惊动。”她将信函在掌心拍了拍,“如何?这份聘礼可还入得眼?”
姒稚蹙眉:“我若一走,你的反噬.…”
“我随你去。”姒颖截断他的话。
“即刻动身。”姒稚转身取过案头星盘,“往返两月,九日擒鲛足矣。”
姒颖忽然按住他收拾舆图的手:“该禀明陛下,如今可不比潜邸时了。”
姒稚略一颔首:“我这便去。”
他抬手整了整衣冠,玄色祭服上的星纹在烛火下泛着暗芒。转身时,袖中落下一枚龟甲,在地面转了两圈,最终停在“坎”位上。
姒颖弯腰拾起,指腹抚过龟甲裂纹:“三哥…”
“无妨。”姒稚已推开门,夜风卷着细雨扑面而来,“陛下…会准的。”
姒稚来到御书房时,苍钺正捧着密旨退下。
姒稷头也不抬地批着奏折,朱笔在折子上划过:“准了。”
笔锋未顿,又添一句:“早去早回。”
姒稚立在原地,姒稷这才搁下笔:“还有事?”
“臣弟……”
“孤知道你们要做什么。”姒稷从案头取过一封未拆的密报推过去,“东海近日不太平,带上玄甲卫。市舶司奏报有水匪来犯,三弟既已卜算补到了……”他顿了顿,“大姐刚回京不宜远行,你去正好。带着姒颖,海上风浪大,多加小心。若事不成便回来,孤再派人去。”
说罢起身,轻轻拍了拍姒稚的肩膀。
姒稚一怔,他根本未曾卜算。这般顺利,只当是姒颖暗中使力。他躬身行礼:“臣弟定不辱命。”
姒稷唇角噙着浅笑,目送姒稚的玄氅消失在殿门。他指尖轻抚过案上凉透的茶盏,青瓷釉面映出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两月,足够苍钺掀开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