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堂而过，吹动他未束的发丝。

“你们勾结上界仙人，毁我薄兴国基业……”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却字字如刀，“如今倒来与我谈什么本意？”

姒稷猛然上前一步，玄甲碰撞出刺耳声响："姒稚推演出了补天秘术，若你父皇肯交出另外半壁气运……"

“所以这就是理由？”薄涂荼突然轻笑出声，“因为不肯低头，就该被灭族绝嗣？”他缓缓起身，紫袍下摆扫过地面，“姒稷，你们姒家，就是一群强盗！”

他忽然低笑出声：“说什么补天秘术、天命所归……不过是用我薄氏儿女的尸骨铺路！既要当窃国贼，何必再立牌坊？”

姒稷猛地攥住薄涂荼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你当真不明白吗？！”他声音嘶哑，眼底翻涌的焦灼不似作假，“那道气运若留在你身上你的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你去补天！姒颖与你相差一个时辰生辰......”松开的手掌，“只有她的纯阴之体，才能让姒稚完成补天推演！”

薄涂蔹起身将手中茶盏狠狠砸向殿柱，碎瓷飞溅。“够了！”她厉声喝道，广袖翻卷间带起凌厉罡风，“你们姒氏！不过是一群窃运的强盗！”

染着丹蔻的指尖直指殿门，九凤金钗在怒意中簌簌震颤：“现在，给我滚出明月宫！”

姒稷静立殿中，目光扫过薄涂荼苍白如纸的面容，又掠过薄涂蔹紧绷的拳头。他忽然闭了闭眼，喉结滚动间将那些未竟之语尽数咽下。“好生照看。”外头扎守的侍卫应声跪地。玄甲摩挲声渐远。

殿门外，姒颖一身鹅黄色劲装立在宫门口，像株倔强的迎春。她左手拎着长柄镰刀，镰刃上的血渍正往下滴落，右手却小心翼翼地捧着块黑玉镇纸。见姒稷从殿内转出，她立刻迎上去，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二哥。”

姒稷正闻言只是摆了摆手道：“走。”两人并肩往广场方向走，一路无话。

雨停了，月光洒在明月宫内。

薄涂荼端起茶杯“姒稷是个一根筋，鬼知道他那好弟弟姒稚跟他说了什么让他如此深信不疑。”茶汤微漾，倒映出薄涂荼的眉眼：“我这个外人尚且看得清楚，他姒稷堂堂一族之长，反倒成了自家弟弟手里最利的刀。”

薄涂蔹指尖轻叩桌面：“抢夺气运......终究要着落在姒稚身上。”

又道：“姒稚让姒稷稳坐族长，不过是姒家用他来遮掩抢夺你气运的遮羞布罢了，从仁政上来讲，姒稷确实能当好一个爱民的帝王，但偷东西这法子除了姒稚和姒颖这对坏水兄妹，还有谁能想得出来？不哄骗姒稷，难道哄骗你我不成？看着吧，等姒家名正言顺坐稳江山后，他那好弟弟第一个要除的就是他，现在局势未定，正是我们出手的最佳时机。若等尘埃落定……届时再想翻盘，可就难了。”玉指一挑，重新倒了两杯茶，她抬眸望向殿外：“小善子可来了？本宫有事交代他。”

薄涂荼道：“来了，我叫他。”

小善子跪伏在青玉砖上，额头紧贴地面，：“奴才叩见长公主、王爷。”

他抬起脸，眼下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先帝与先皇后娘娘的圣体......已安置在西殿。按祖制点了长生灯。”

薄涂蔹指尖轻抚过窗棂上未干的晨露：“起身罢，去代本宫杀了赵贵妃，悄悄地，满宫一个活口不留……”

小善子趁着天未大亮翻身出了明月宫。

薄涂荼疑惑“泄愤？若我没记错，赵贵妃是姒家为将时，献给皇兄的‘贺礼’。皇姐何时……对一颗弃子这般上心了？”

“算是吧，趁那帮蠢货盯着赵贵妃宫里。让小善子去把浣衣局里那口井下面岩壁上的机关，改成从内开启。”她抬眸时，眼底映

着跳动的烛火，“好叫德全能顺顺当当把镖局的‘衣裳’送进来。我想应该没人想不开去跳井。”

薄涂荼震惊“皇姐，这都筹算到了？”

薄涂蔹斜睨自己亲弟弟一眼“指望你们，皇姐怕不是真的要死了。”

天晨光破晓，薄雾未散。

数名素衣宫女已捧着洗漱器具鱼贯而入。铜盆中的玫瑰露纹丝不晃，待最后一银梳撤下，宫女们无声退至殿侧。

晨光透过雕花槅扇，在她们低垂的眉眼间投下细密的光影，像一群被钉在绢画上的工笔美人。

韦人谨立在金丝楠木屏风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牌。那玉牌上“明月”二字已有些磨损可见是常被主人捏在掌心反复思量的旧物。

薄涂蔹看了她一眼“去吧。”韦人谨应声后立在廊下，腰间玉牌轻晃。她目光如刃，扫过跪了满院的宫人：“可都认得我？”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钉，“明月宫韦人谨。”青石板上的露水浸湿宫人膝头，无人敢动。“如今时局紧张，有些话不妨说透。”她忽地压低嗓音，“主子生，我们生；若是不测......贴身伺候的，一个都活不成。”

微风拂过她腰间叮咚作响的禁步，她又道“主子就是主子，封王旨意不日便下，谁若在这节骨眼上动歪心思。”袖中滑出一把金剪，“我的手段，打你们第一天来这就见过，给你们醒醒神别错了主意，好好当差，莫说自家兄弟娶媳妇、小妹的嫁妆都不用愁，便是到年龄出宫买房子买地我们主子也供得起这个钱。”

满院死寂中，唯有晨鸟啼鸣。韦人谨身后摆着一箱子铜钱，“今日往后咱们宫里伺候的每月涨一钱（注：一钱可兑百文，抵得寻常宫女半月例钱。一百钱是一两银子。）拿了钱的全下去伺候吧……”

殿内。

薄涂荼执玉匙搅动燕窝羹，：“这丫头当个宫女，倒是屈才了。”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这般御下的本事，便是放到六部做个吏官儿也使得。”

薄涂蔹忽地搁下筷子：“食不言。”眼尾扫过弟弟鼓动的腮帮，忽又莞尔，“不过听谨儿这番话，倒叫我好奇，新皇会给你我封个什么？承恩侯？承恩公主？”

薄涂荼端着青瓷碗的手微微一顿：“这封号……”他忽地嗤笑一声，“听着倒像是女皇豢养的男宠。”碗中燕窝随着他的动作轻晃，映着晨光泛起涟漪。

薄涂蔹挑眉：“怎么？我们薄氏的小王爷，还怕给人当脔宠不成？”

窗外忽有乌鸦掠过，投下一片阴影。

薄涂荼咽下最后一口羹汤，将空碗轻轻一推：“皇姐说笑了。我只是在想……姒稚若真敢这么封，御史台的会闹成什么样。”

薄涂蔹缓缓起身“那就这么封吧。”

薄涂荼撇撇嘴，“我去给皇兄皇嫂守灵了”。

薄涂蔹轻轻颔首：“多带件氅衣，侧殿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