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与试炼的重任移交给了伏夷峰。
摩云长老继续捋着长须,从容吟诵经史,弟子们边复诵边运行术法,一派祥和安宁。
黎峰弟子们更是一如往常锄田煎药,不问世事。
相比之下,伏夷峰上鸡飞狗跳,热闹非常。议事厅的风铃比石崖上的撞钟声响得还要勤垦。
其余两峰的长老宁舍同僚不舍爱徒,不约而同告假,忙着提前赶完授课的进度,好让弟子们安安心心观摩今年的试炼。这安抚伏夷长老的重担,便落在了掌门和掌剑长老身上。
可林欢澄自从迟来一次后,似乎觉得有趣,有时风铃响动不久便翩然落座,有时李曳恭送完长老大驾又等候许久才看见对面山尖远远飘来一个人影。
今日亦是如此。
除了偶尔过招的时候,近来只有在这半山腰上才能见人一面。
李曳坐在檐下看晴蓝天色里云山重重,腹诽这人一大早便要缺席。
从来都是他来去自由不受拘束,如今有这样望穿秋水的时候,难说不是造物捉弄。
李曳撇了根草叶去戳风铃上的悬下的琉璃片。草叶柔软,碰到琉璃片就弯折起来,他就丢了再撇一根新的去戳,不厌其烦地站起蹲下,琉璃片始终寂静无声。
“人走了。”
李曳一惊,手指不防触上冰凉的琉璃,缠绕琉璃的丝线带动了上方的盖顶,风铃开始响动。
李曳“诶”了一声,只好又去扶风铃的顶盖,试图让它安静下来。
林欢澄静静看着一向游刃有余的男人手忙脚乱,忍不住开了口:“没有灌注灵力,风铃声音传不远的。”
李曳松开手,如梦初醒。
林欢澄略过他怔忪神色,微微贴着门框,眼睛去看远处山光。
李曳笑了,“那可未必。我手劲儿挺大,再摇一会儿,这四周可站不下那么多人。”
林欢澄没接话,跟着笑了笑。
一向正襟危坐的人难得有了疲态,李曳侧过头看她浅淡神色,懒得猜测她又是为什么忙得一夜未眠。
他不问,她却问。
“今日是为什么事?”
李曳指指林欢澄,“这事怪你。”
林欢澄好脾气地问道:“怎么讲?”
清瘦一个人立在门边,看着是一幅摇摇欲坠的样子,偏偏还眉眼带笑和你说话。
李曳哪还有心情讲这老长一串故事,“今天什么事都别问,回去睡一觉。你只需知道,欠我一个小小人情。”
哪有人大白天睡觉?
林欢澄没反驳,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眼神闪动了一下,“李曳,我可以多欠一个吗?”
李曳立刻点头,“好说。”
他答应的太干脆,倒让林欢澄微微皱眉。
李曳笑着拿草叶丢她,“你这是什么表情?我答应了不好么?”
“好得很。”
……
李曳翻看着手里的物件,“好得很。”
金质的令牌正面镌刻“长风”两个字,背面镂空雕着的是外方山的云海山川,和古书上记载别无二致。
李曳举起令牌,问花音:“这是什么?”
音姑娘摸摸下巴,李曳这厮俊是俊,但总冒傻气不是个办法。
“掌门令牌……你不认字吗?”
李曳把令牌举的更高了一些,“这是什么玩意儿?”
音姑娘神色复杂,“你听不见吗?用不用我找黎峰来给你看看?”
李曳把一头鸡窝抓成稻草,又把稻草抓成鸡窝,“掌门令牌为什么给我?”
音姑娘扶额,开始第四遍复述:“我路过天辰阁,看到门开着,就走进去。掌门大人在里面喝茶,我问她怎么今天有空,她说等会儿就没空了。我问为什么,她说她要闭关。我问闭关多久,她说不一定。我问她闭关了那么多活儿谁干,她掏出这个让我交给你。我就一路走啊走走到你这,看你在睡觉,就用符纸在你房间里放了个炮仗。”
李曳呼出一口气,“花音,咱们山上一直这么办事吗?”
音姑娘思索了一下,“在你回来之前,她做事很有章法的。”
音姑娘越想越对,用力点头肯定了一下自己的聪明才智,“她是受你的启发,所以想一出是一出。”
李曳从额前的乱发里扒拉出来自己一双桃花眼,眨巴几下,“花音,她是不是有点疯了。”
花音难得与他意见一致,“我觉得有点儿。”
令牌在谁手上,谁便是掌门。这规矩实在简单明了。
于是李曳被迫兢兢业业起来。
长风仙门一应事物都极有条理,倒比他想象中简单许多。遇到复杂一些的事情,他随口问问众人从前是如何处置的,便能找到旧例。
头疼的是仙盟往来的书信,绢的纸的绸缎的,混着不同的灵力如春日落花一样纷飞来。
问上次信中附上的旧籍其母本的第三卷是否能再随信附上?
这哪找得到,放一边容后再议。
问林掌门是否一切安好?
她逍遥得很。
问非仙盟中人能否参与今年试炼?
章程早已发布能不能看仔细点?能!能!能!再不赶紧交名册就不能了!
李曳丢开那张青蛙折纸,又抽回来,仔细看了一遍落款。
那些看过的信件也重看了一遍落款。
这些并非仙盟之中的门派。
仙盟之外的修行人,也会和她互通书信的么?
李曳揉揉眉心,心头一动。
仙盟中人总说不问来处,可为首的几大仙门个个如俗世的高门望族,端着一幅骄矜姿态。
她倒好,稳坐仙门之首,没学会玩弄权术,偏要夙夜惟寅。
原来不止有点疯,还…心思澄澈,难怪她总有忙不完的事。
难怪他心动如斯。
……
几年前,青帝认了主。他痛饮达旦,乘兴归山。从问心石一路爬到前山,全然不觉夏日炎炎。
四处无人,李曳揉揉眼睛,发觉只有礼殿人头攒动。
他捏个诀飞过去,堪堪隔着许多生面孔站在外缘。
高台上石柱环立,围坐的人太远,看不清容貌,只看衣着打扮,仙盟耆老大约齐坐于此。
可站立正中的,居然是只白鹤。
李曳思索一下,就猜测出七八分来。
修行传道不分贵贱,只讲究清净根源。所以对修行之人而言,交友、收徒都是美谈。
可你也不能收个妖怪当徒弟吧?
你德高望重也不行啊!
楚夫人醉心术法,人情世故一概不理,常年带着一个关门徒弟自由来去,这便不可能开山立派,遑论归入仙盟。
可她修为之深厚,无人能知晓。按照仙盟论资排辈的惯例,她几乎与当日的林风掌门相当,仙盟又只得把她高高捧起。
只因为她在闭关时不慎被天雷惊扰,破了结界,被这鹤妖所救,便结下师徒之谊。
愿意拜入她门下的何止千百,哪一个都比这鹤妖更有些来历,楚夫人虽不会张扬此事,到底不知被哪个有心人传出风声。
于是众说纷纭,争执不下的不过两种:
有说修行之人以降妖除恶为任,此举本末倒置;
有说善缘难求,鹤妖一心向道是好事。
传着传着,更有些师兄妹争宠的闲言碎语。从风流韵事到险恶人心,不堪入耳。
只听说仙盟有意开诚布公裁定此事,不想吃瓜吃到自己家门口来。
李曳实在觉得有趣,越发听的认真。
琉璃拱顶造得精细,高台上人声响动,他都听得清楚。
有个素衫女子正问:“鹤云,修行之人多以除恶为任,故而并非全然不染纤尘。只是,泱泱仙门,绝不容滥杀无辜之徒。”
那小鹤妖一抖翅膀,化成个少女模样,声音含怯,语气却很坚定:“我从没有杀过人!不,我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那素衫女子喟叹一声,“鹤云、鹤云……人世有句话叫做‘空口无凭’,你只说自己从未伤害过旁人,可愿让我验证分明?”
灼灼目光之中,鹤云仰头答道:“我愿意。”
“好。”
立刻有人大张旗鼓地去取仙盟里珍藏的伏羲纸来。
李曳给那个“哒哒哒”把双腿当成马蹄子使的小童子让了个地方,心头偷笑。
仙门之中争议的是人妖殊途的伦常,被这素衫女子三言两语轻轻拨弄成了一出程门立雪。
小童子“哒哒哒”跑回来,高举着伏羲纸穿过人海,一路捧上高台。
那素衫女子捻着伏羲纸,夸了那小童子一声,而后泼了盏茶水凝成水刃,在众目睽睽下捅向了鹤云的心脏!
白鹤凄鸣一声,回归了原形,哀哀跪坐高台,看着好不可怜。
在场有些心软的修士,纷纷叹着气抹起眼泪来。
那素衫女子不为所动,拔出沾了鹤云心头血的刃尖在伏羲纸上快速写动起来,不多时,伏羲纸上字字泛起金光。
“无名者道,弟子鹤云以精血投问,若有凌虐无辜,甘得天人共戮。”
素衫女子扶起维持不了人形的小鹤妖,一步步走向旁边静坐不言的楚夫人。
“伏羲纸上无虚言,恭贺楚夫人再得爱徒。”
人群里小小的雀跃起来。
凡人总有一番救风尘的美意,如今高台上正是识于微时相顾相惜,偏偏不是青春少艾,是修行人最尊崇的师徒之谊。
教人如何不为所动!
李曳暗暗想,仙盟人心不一,这番玲珑心思不知是哪门哪派的手笔。
有人也作此想,正不合时宜地在问:“可这伏羲纸只是问了从前事,若是日后鹤……云,鹤云做出不义之举,又该如何?”
素衫女子侧首向发问的人笑道:“那便是在座诸位与我的另一桩公务了。”
高台一时笑声频频,公案至此了结,朝贺的撞钟声适时随清风一道飘摇过来。
人群四散,李曳逆着人流,想跟随那素衫女子的踪迹去一探究竟,不防被自家长老敲了狗头。
伏夷长老瞪着眼睛,“大白天的你鬼鬼祟祟,成什么样子!”
李曳从长老拳头下灵活绕开,“事情紧急,回见!”
李曳跑出几步,人还是跟丢了。
好在方才有片刻两人隔的不远,让他嗅到了一股松柏清香,他动动鼻子,循香追去,果然在石崖的半坡上看到了那个身影和楚家师徒。
李曳捻了诀就近攀上崖边的古树,熟门熟路趴在树梢听人墙角。
楚夫人面带笑意,鹤云站立一旁也是满脸喜色,“你生性温和纯良,只是出身徒遭闲人非议。祸福相倚,今后你可以光明正大说是我徒弟。鹤云,快上前去拜谢恩人。”
素衫女子背对着古树,“鹤云不谙世事,何必如此多礼。天地包罗万象,不会容不下一只白鹤,我不过顺应天地而为。”
楚夫人尤有担忧,“你一向不偏不倚,今日这苦肉计虽然顺利,日后有人回味过来,未必不会议论长短,说你包庇纵容,我心里总过意不去。”
素衫女子一派淡然,“天地亦容得下世人议论。”
楚夫人欲言又止,拱手道“既如此,再会。”
素衫女子还了礼,“再会。”
李曳偷听半晌,终于看清了那女子的模样。
她生就一双圆亮杏眼,偏偏眉羽丰浓,衬得人多了几分英气。
她看过来了!
李曳彻底慌了神。她气度淡然,即便此刻察觉到有人慌乱不堪时无意暴露的气息,拂袖扬风也是闲雅自若的神色。
这样明媚的容貌和出尘的气度,完全肖似一对故去多时的伉俪,如今只可能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她不是应该在闭关吗!
李曳被她袖风扫过跌落古树,丢盔弃甲躺在初绿枝桠里。
林欢澄看着灰头土脸的李曳,微微有些诧异,“哥?”
李曳记不清那日自己是怎么逃下山的。
他满心慌乱地进城,一头钻进间门庭若市的客栈,往带路的小二怀里扔了个鼓胀钱袋,从进了房间起,便喝下数不清的酒。
他不敢醒着。
最初在高台下对人略带挑剔的腹诽是出于欣赏,事了之后还要暗中跟随时,便全然是不自觉地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