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书案上灯烛将尽,剪烛用的剪刀埋在医书里,秤盘又压在医书上,散乱的草药一路从秤盘撒到了算盘边。黎峰长老在一片混乱中二指并拢抽出一杆细长秤杆,向外撑开窗扇。
微亮天光里,窗外隐约有个修长人影在弯腰忙碌。
“天不亮就在药圃浇水,一日授课三个时辰,散了课去给掌门当陪练肉桩,还得进书阁修缮旧籍。虽说清静了不少,倒不知是药圃的草先长出来,还是他先倒下去?”
花音叼着根肉干,“我觉得是我先被冻死!快关窗!”
黎峰挑挑眉,收回秤杆,窗户即将合上的刹那,花音手脚并用爬上了书案。
“先别关,我再看一眼。”
音姑娘咬着肉干,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心满意足,“忙成这样,真解气啊。”
让你砸药圃、让你烧厨房,让你孔雀开屏!
黎峰笑笑,抬手轻轻摁住她前额,把人往回推,“好了,天快亮了。被他发现我们俩看笑话,说不定又要惹乱子。”
花音用个巧劲,懒懒散散往后仰在铺满软垫和毛毡的摇椅里。
“他先倒下也没什么不好的,最好倒在药圃里……那么高的一个人,灵力又足,不知道能省多少肥料!”
黎峰摸摸下巴,思索道:“不行。幼苗娇气,一下子施肥太多会适得其反。他还是倒在演武场比较合适,那儿离寒潭比较近,到时候放在寒潭边的山洞里,不易腐坏,还能即取即用。”
“那要是他倒在去天辰阁的路上会怎么样?”
“会耽误掌门走路。”
花音“噗嗤”笑出声来,“我可不能放任不管。”
黎峰递上煮好的药茶,“咱们音姑娘人美心善。”
……
李曳还未散课就看见牡丹折纸飞过来,这种连摩云长老都弃之不用的旧俗,一看便知道是谁。
寥寥几字,他看了数遍,终于低低“啧”了一声。
一向勤勉的人竟也有告假的时候。
李曳把折纸收回怀中,朝那些趁他低头悄悄偷懒的小孩儿们拍拍手,“这才几天,就过了新鲜劲儿?今日加练,学几个新招式。”
于是演武场上哀嚎声此起彼伏,惊飞了一排排雀鸟。
连续数日都围着天辰阁打转,突然闲散下来,才觉得这傍晚时分到天明如此漫长。
李曳从饭堂溜达出来,在去黎峰被人用嫌弃的眼神下棋和就近上石崖边挨骂边喝茶的两个选择中摇摆不定,就听得一阵风铃声动,是摩云长老又唤人议事。
他摸摸下巴,往议事厅行去,不远的路程他偏要御剑,青帝卯足了劲儿只在空中飞行半刻,极有脾气地在他收剑时光芒大作,而后不情不愿回了剑鞘。
李曳被烫了手,若无其事溜达进厅内,上首头一次空着。
这是忙什么去了?连议事都告假。
他罕见的老实落座,在伏夷长老狐疑眼神里故作自然地开了口:“我这不是按时到了么?开始吧。”
摩云长老捋须不语,黎峰长老虚咳了声:“掌门还未到。”
李曳瞪大了眼睛。
不是告假?是迟到!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近日睡眠不足出现了幻觉,当即站起身打算去找黎峰长老,让他给自己把脉。
伏夷长老跟着跳起来:“李曳!你——”
话未骂出口,厚重的雕花门被人推开,檐下风铃被一阵清风带过,叮铃叮玲脆响几声。
林欢澄匆匆地落座,微微向两侧颔首,“诸位久等,我来迟了。”
黎峰长老向摩云长老笑道:“这是头一回吧?”
摩云长老点点头,“不错。”
伏夷长老抬手指指李曳,“除了他,次数最多的还是黎峰你啊。”
黎峰长老摆摆手,“诶,我在后山侍弄草药,没留神,才有那么几回。若论迟来最久的,还得是伏夷你!”
伏夷长老哈哈笑道:“实在被那几个小兔崽子气得发懵,骂完才发觉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别说我了,摩云长老也迟来过一回!”
摩云长老捋着长须,摇了摇头,“我当时确实未曾听见。”
众人纷纷笑起来,李曳没跟着他们笑,只盯着上首那人不知是因为跑动还是赧然,微微透红的面颊。
她方才经过时,李曳便嗅到清淡松柏香里隐约杂有一丝熟悉的气味,此时看着她颊边一点小小的红渍,更印证了猜想。
他不动声色,传音入密:“你吃暖锅了。”
林欢澄面色僵了一下。
“嗯。”
李曳悄悄翘起二郎腿,颇有兴致地追问:“红油锅?”
林欢澄认命般叹口气,“味道很大么?”
李曳几乎憋不住笑,“那倒不是……你脸颊上有个油渍。”
林掌门彻底僵住了。
李曳好人做到底,语气随着灵力飞快波动起来,“快擦啊,等会就不止我看到了。”
林欢澄侧了侧头,状若无意看了李曳一眼。
李曳会意,这是问他油渍在哪。
李曳借机细细观摩了一下,不慌不忙伸出手指在自己脸上对应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林欢澄飞快动手抹了一下脸颊,而后端正坐好。
摩云长老早已经开始侃侃而谈,李曳听的无趣,关心起今晚的菜色,“不是不爱吃咸辣吗?今天的红油锅里放什么好东西了?”
林欢澄一向有问必答,面上还在颔首,似是赞同摩云长老所言,声音却传进李曳耳朵里。
“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