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曳欲笑不能,一张俊朗面孔几乎憋成酱紫色。
伏夷长老看着对座出师多年仍旧没个正形的傻瓜徒弟,索性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摩云长老伸手推推同僚,“今次仙盟试炼一改往日旧俗,以常用的各类术法,设为初、复、终三级比赛。一名修士可参与多项,积分多者为胜。眼下想要在剑术比试时拔得头筹,还是得让惠婵代替惠清,参与试炼。”
伏夷长老猛地睁开眼睛,把目光投向上首,那里坐着他另一位爱徒。
天资聪颖,年少成名,说是仙门百年难有的奇才也不为过,如今更是端方持重,人人信服的仙门之首。
然后她不知道发什么疯,出了趟门就放任自己执掌仙门以来倾心教导的第一个徒弟下山了,再也不回来的那种哦。
那是她唯一一个徒弟哦。
那个徒弟原本最有希望在不久之后的仙盟试炼中夺魁哦。
长风仙门作为仙盟之首,似乎要在蝉联数次魁首的仙盟试炼中完犊子了……应该是已经完犊子了哦。
他执教多年,唯二满意的两个徒弟,一个傻一个疯,只剩下一个小幼苗,正在被惦记。
“不行,绝对不行!”
伏夷长老拍案而起,可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傻子终于哈哈哈大笑出声,问那个疯子:“掌门大人,这怎么说?”
那个疯子波澜不惊地摆摆手:“别吵,我在思考要不要加一条长老不得坐在桌上议事的门规。”
说“坐在桌上”都文雅了些。
伏夷长老看着自己撑在桌案上的双手,和双腿……默默回到原位。
议事厅里传出了今夜的第二轮笑声。
躲在厅外树丛里的惠童悄悄拍拍正听的认真的惠婵,“师姐,长老们是不是疯了啊?”
惠婵大手一挥,惠童连挣扎都放弃了,这熟悉的禁言咒!!!!!
厅内的摩云长老顾不上外头小打小闹,眼泪汪汪看着林欢澄,一字一句都有些呕心沥血的意味:“此诚危急存亡之秋……”
林欢澄终于疯够了,从座上走下来,回握住摩云长老颤颤巍巍的双手,“我不姓刘。”
她抬手,一阵清风如丝缎般,把躲在门外偷听许久的两个小孩裹进厅中。
林欢澄指指四周,“此处不是蜀地。”又指指头一回进议事厅,正新鲜地四下张望的师姐弟两个,“我也无意让他们做侍卫之臣、忠志之士。”
议事厅中鸦雀无声。
林欢澄缓缓踱起步来,反而是神色最轻松的那一个。
“仙盟试炼,本意是为天下修士提供一个机会。在此,不分门派,有志者均能展示所修道法,互论短长,将数十年如一日的心血展露于世人面前,纵有输赢,也不失敢与天地一较高下之志。如此,夺魁者才堪为表率。何时成了仙门与仙门之间互不相让,非要争个高低的比试?”
黎峰长老适时咳嗽一声。
林欢澄从窗边回过身,“我知道。若这番言论传出去,会有人议论,是我长风仙门无人可用,我不过故作清高。那又何妨,修行的初心,诸位都在问心石前讲过了。”
惠婵眼眸清亮,“可是我愿意去比试啊。”
伏夷长老急道:“谁问你了?”
惠婵大大方方站在厅堂中央,“是掌门让我来的。”
林欢澄向惠婵点点头,“诸位一直争执不下,至今仍无定论。可是否参与试炼,都理应由弟子本人决定。”
伏夷长老绕过面前的桌案,快步走到惠婵身边,低声斥道:“人家说几句你就热血沸腾?试炼之中英才多如牛毛,你并非稳操胜券!”
他越说越急,终究吐露心声:“虽说点到即止,可刀剑无眼,受了伤怎么办!”
黎峰长老对着伏夷长老歪了歪脑袋,眼神疑惑。
惠婵耸耸肩膀:“我知道自己不一定能赢,可我也不一定会输啊。早晚都要参与试炼,提前十年又有什么关系?师父,是你说的,修习剑法最不能怕的就是受伤啊。”
惠童有口难言,急得团团转,偏偏都看着师姐,无人理会他。正抓耳挠腮时,李曳上前拍了拍他肩膀,破了咒法。
惠童道个谢,立刻站在师姐边上,做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对啊!实在怕输还有我呢!实在不行我去,先上场探探对方虚实,打得过我就打,打不过我就装受伤,按照今年试炼的规矩,伤人者和被伤者都要下场,届时师姐上场……”
他两手一拍,“横扫四方!”
众人扶额,唯有李曳击节叫好:“说得对!那我提议,先让明言、明意上场,田忌赛马,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掌门不可!”
“万万不可!”
伏夷长老、摩云长老异口同声,数日来相左的意见终于在今日达成一致。
摩云长老捋着长须,感慨万千,“果真是英雄少年,是老夫一叶障目,只知输赢。若非……”他目光移向林欢澄,不痛不痒看了一下又移开,“又怎会引出今日这番见解?可见,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道法……”
这头开始引经据典,那头林欢澄目不斜视,字正腔圆地问李曳:“这是他第几次用这种眼神看我了?”
李曳字正腔圆答道:“禀告掌门,自惠清下山起,第十六次。”
风铃声渐止。
林欢澄在前,李曳在后。两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走在石径上。
李曳忽然开了口:“我才下山那几年,总听别人谈论你,他们口中,你像个规行矩步的木头人。”
林欢澄专心数着石头,“世人看错我多时。”
李曳挑挑眉,林欢澄突然停了步子。
李曳跟着停下来。
“你如何看我?”
李曳心如擂鼓,面不改色:“不告诉你。”
事过多年,李曳偶然酒后想起此夜,扳过林欢澄肩膀,认真道:“我看你如天上月。”
林欢澄仔细回忆了片刻,亦认真起来,“那夜无月。”
李曳摇了摇头,“你不懂,我当日情怯,如云遮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