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难知岁月,看着演武场上少年人绕着石台跑过一圈又一圈,开始折了嫩绿枝条打闹嬉笑,李曳才惊觉已经是春日。
“停。”他晃着手中的柳条活像个羊倌,对着几个毛茸茸的脑袋指挥起来,“你们几个,站在左侧。其他人站在右侧,列队站好。”
弟子们跑得气喘吁吁,听见喊停高兴不已,连忙照做。
“刀枪剑戟,日后自有伏夷长老教授你们。学会驾驭神兵利器之前,得先练习寻常人学武的拳脚功夫。都精神些,我只演示一遍,待会儿你们两列各自对打。要是学不仔细挨了揍,可不要找我哭鼻子。”
李曳说的悠哉悠哉,弟子们个个垮了脸,可是还来不及诉苦,李曳就丢开了柳条,一本正经演示起拳法。
有些反应快的,立刻就跟着李曳比划起来,明言明意对视一眼,也连忙练习。
这套拳法比众人想象中简单一些。
起式是出拳、闪躲之类几个基本姿势,重复几遍就能有模有样,而后这些姿势组合起来就成了完整招式,学起来由简入难,倒挺有趣。
李曳身量高,今日束了长发穿一身竹青色窄袖衣衫,显得修长利落。明意学着学着,目光不自觉往掌剑长老脸上看去。
真好看啊,像摩云长老养的鹤。
明意低头看看笨手笨脚跟着学习的自己,手指粗粗短短,过了年节,小肚子也吃的滚滚圆圆,不自觉扁了扁嘴。
李曳收了拳招,看见一个小胖子正委委屈屈扁着嘴,有心晾一晾他,于是当没看到,挥挥手让小孩儿们操练起来。
演武场上热火朝天,只有明意,不是被对面掀翻在地就是被一拳挥在脸前。
李曳给小孩儿们重新排了排队列,单单把明意拉出来,“你来和我对打。”
明意头摇的飞快,“我不要我不要我不……哎呦!”
同修比划都是点到即止,长老大人他虽然背着一只手却是真打啊!
小胖子揉揉肩膀,苦着脸扎好架子,李曳很快又挥了一拳过来,明意一偏头,诶?躲过了!
李曳半弓着背收回拳,笑了笑,“这不是挺好的么。”
明意被夸奖一句,有了几分信心,认真起来。嘿咻嘿咻几招下来,虽然做不到出招攻击,但好歹没再挨打。
李曳不时还要看看其他人,指点两句,他背着身却像比其他人多了一双眼睛,招招都冲明意面门上来,小孩儿练得起劲,咬着牙躲闪,还试图能出上几招。
李曳看他们都是不服输的模样,跟着起劲儿,待到一个个精疲力竭,终于肯放人散课。
有人直接就地躺下,有人相互搀扶着往演武场外走。明意看看身边正喘粗气的明言,又看看迈着大步头也不回的李曳,腾腾站起来去追李曳。
“长老!”
李曳回头,挑眉看着小孩儿踉踉跄跄跑过来,“怎么了?”
明意涨红了小圆脸,却很有规矩地站好,向李曳行了拱手礼,“明意愚笨,多谢长老指教。”
李曳抬手,想掐一把明意肉乎乎的腮帮子,最终却只是弯下身,把小孩儿凌乱的发带整理好,拍了拍他肩膀。
“胡思乱想什么呢,你很好。”
明意眼睛亮起来,“真的?”
东风拂过,吹得人心头泛痒,好似有千百个好念头从胸口那里争先恐后地冒出来,让人不由期待起日升月落、四季更迭。
李曳看着明意的眼眸,惊异于少年人独有的澄澈希冀。
许多年前他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
那似乎也是个春日,因为灵根受损,剑冢里神兵利器都试了个遍,竟没有一个肯供他驱使。
他坐在六断轩檐下,认命一样把头枕在那个儒雅端正的男人膝上,语气却自若如常,“师公,我以后只能用木棍打架了,是不是很丢脸啊?”
那个男人把李曳扶坐起来,理了理发带,温声说,“能拥有取之即用的武器也是很好的事情,不必在意别人说什么,李曳,你很好。”
对坐的人早已不在。李曳觉得自己好像转圈圈一样,忽然坐在他原本的位置,长成他那般年纪。李曳看向对侧,明意还在等自己的回答。
于是李曳对着眼前的人点点头,“真的。”
……
李曳溜达回天辰阁时,林欢澄也正对着木桩练拳脚。
李曳贼头贼脑躲在人身后偷袭,被利落地掀翻在地。
他索性枕着双臂躺好,草尖戳着他脊背,透出一股绵绵的凉意。
“平日都是晨练,今天怎么改傍晚了?”
林欢澄眨眨眼睛,“晌午吃多了。”
李曳失笑,开始盘算下次煮面是不是少放些面?又或者别拿点心,直接做一碟糖山楂?
他一心小意殷勤,那头还有个人在兢兢业业。
“而且,我想了想。我会受伤,是因为近年只专注剑法心法,在拳脚功夫上有所懈怠。”
“所以,打算继续勤学苦练,力图不要受伤?”
李曳起身,木桩插进泥土的地方微微出现了裂痕,被拍了几下就开始摇晃。
“这木桩能经得住你练多久?不出今日就得重新插。”他抱个拳算是邀请,“掌门不嫌弃的话,我陪着过几招。”
林掌门颔首。
李曳扎了个马步,握起拳等林欢澄出招,谁知她不慌不忙摆摆手。
“慢着。”
李曳歪歪脑袋,“不必担心,我挺抗揍的,你尽管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