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烈酒喝了一坛又一坛,半梦半醒里,又会听见她喊哥。
偏偏是她。
偏偏不能是她。
李曳实在数不清到底醉了几日,某天睁开眼就看到黎峰长老神色复杂地站在客房里。
李曳头疼欲裂,捂起眼睛当没看到,缩回被子里装睡。
黎峰长老静静道,“李曳,你知道修行之人也有饮酒过量不治身亡的么。”
良久,李曳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我知道。”
黎峰长老原本也是路过探望,正巧碰上这小子发疯。听见想要的回答便不再多言,放下几瓶特制的解酒药就离开了。
李曳翻过身又睡了一大觉,醒来便冲到桌边把那几个玲珑剔透的小瓶子打开,一股脑灌下去,然后在过激的药力下冲进净室大吐了一通。
他叫来热水洗了个干净,换了身舒爽衣衫,趁着夜色回了外方山。
石崖寂静一如往昔,李曳悄无声息溜进诫堂。
烛火把一座座牌位映出暖黄光晕,李曳跪坐在蒲团上,一如从前无数个日日夜夜,倚在师父身边聆听教诲,旁边围坐的是笑容和蔼的师兄师姐。
持诫长老察觉到有人夜访,提着一盏灯步入诫堂。
一向顽劣的孩子少见的端坐,手却颤抖着去探正中的牌位,那里镌刻着他最最尊崇的人的名姓。
“李无咎?”
李曳充耳不闻,继续试图去抚摸牌位。
持诫长老心头一颤,丢开灯盏去拍李曳肩膀,“无咎,你怎么了?”
李曳茫然地扭过头。
他怎么了?
他命悬一线的时候被一对夫妇救出魔窟,他们不在意他无名出身,教他读书识字,领他修行悟道。名为师徒,受到的实实在在是父母的疼爱。
他先人一步占尽好处,又要抑制不住心动,肖想人家幼失怙持的女儿?
李曳抬起头,固执地去看宽大帽檐里那双幽深眼睛,几乎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
持诫长老摁住颤栗的青年,抬手去抚他发顶。李曳无助地扶住那双手臂,任由这位长辈探查分明。
良久,持诫长老轻叹一声,擦干了李曳脸上的泪痕。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诫堂。
李曳受了数遍清心咒,被夜风一吹,心思终于清明了几分。
竹舍里,持诫长老正在烹茶,李曳抬起头,忽然发觉月色如水,正照在身上。
……
李曳把那几张因为不耐烦揉皱的信纸一一耐心抚平,惊异于这几载光阴逝去,他竟然有了勇气把那想起。
屋外忽然狂风大作,片刻后归于寂静。
外方山的结界都系在闭关那位身上,结界异动,看来有人修为进益颇多。
李曳摸着下巴,心想不知她会不会突然破开境界,一步登仙。
被人盼望一步登仙的林欢澄此时正在做半夜闯进花家寨的匪徒。
花音对自己笔下的词句满意至极,正在工整誊抄,一扭头看到个修长身影逼近桌案。
“妈呀!”
笔尖滴落的墨汁晕开素净稿纸,音姑娘举起笔,几乎戳上林欢澄鼻尖。
“你不是在闭关吗!”
林掌门轻咳一声,“嗯,出来休息一下。”
音姑娘一百个不信,“我修为低,你别骗我。闭关是可以中断的吗?”
修为低就好说了,林掌门眨眨眼,“可以。”
“那掌门大人,何故夜半到访啊?”
林欢澄想了想,轻声道:“近日天气异常,夜里不要出门。”
音姑娘欲哭无泪,“我能上哪去?”
林欢澄愈发认真起来,“不要出门。”
花音把人往外推,“闭关中断是不是不太好啊?你快点回山洞,这点小事你传个音就行……”
二人各说各话,直至两日后……
爆炸声冲破天际,随之而来的是漫天狂风。
伏夷长老率先提剑踏出伏夷峰,大喝道:“何人敢在我长风仙门造次!”
他气势汹汹,御剑的金光更是一触即发的架势,诸峰的弟子们揉着眼睛纷纷跟着扎起架子,排成防御的阵法。
摩云长老与黎峰长老分头探查,只有花音在屋里拍起大腿,“原来她不让我出门是因为我修为低!”
李曳步履匆匆往后山跑,众人各有各的忙法。
“长风门人何在?”
女声悠悠响起,在萧萧风声里显得格外安定。
众人应道:“在。”
“传我令:就地结护山阵法,未见天光,不得擅停。”
“是!”
阵法落成,围绕整座外方山凝成八卦屏障,阵法上空隐隐浮着金光,那是外方山的结界。
雷火坠破夜幕,逼近结界上空,却不是众人预料的那般砸下,而是被另一道天雷击中,两道天雷在半空相撞,迸发出巨大的声响,外方山上一时亮如白昼!
碎裂的火光飞快掉落,砰砰砸在结界上,而后一道冷冽光芒冲破了屏障与结界,围住了掉落的火光。
外方山落雨片刻,雨霁天明。
众人收了阵法,看晓山微青,如在梦中。
“一切如常,一切如常。”摩云长老捋着长须挥散众人。
看人群四散开,伏夷长老终于小声喊出来:“好好的闭着关,怎么把天雷招来了,还招了两回!”
摩云长老笑道:“你我修行多年,还不知道天雷从何而来吗?待会儿要恭贺掌门两回了。”
伏夷长老摇摇头,“都是被李曳带的没了正形!突破境界一向都是提前打算,她闭口不言,让人措手不及!好在这天雷没有伤到山下的村落,不然真是罪过。”
黎峰长老适时插了一句,“她又不是第一回挨雷劈,你看那阵法外面的结界动都没动,掌门大概是想让孩子们涨涨见识,伏夷长老啊,莫要挂怀。一道去后山向掌门道贺吧!”
寒潭边上多了个大坑,长老们走近大坑,细看四周。草木被雷劈成黑炭,坑底躺着一个脏猴。
“你不是说没事吗!”
伏夷长老推开黎峰长老,一心冲向坑底。
黎峰长老和摩云长老对视一眼,默契地把人拽住。
闷头往坑底冲的人不止一个。
李曳平常走路懒懒散散,这会儿像有人往他身上点了炮仗,正一溜烟往巨坑深处跑。
“不必过来了……”林欢澄捂住脸,“我还活着,多谢挂念。”
“喏,都说了没事吧。”黎峰长老一副了然神色。
摩云长老笑道:“时辰尚早啊,还能小睡片刻,走走走……”
伏夷长老被一左一右架走,留下李曳,只当没听到,噔噔噔跑到人跟前。
她生得白净,此时浑身尘土,显得颊边那一点干净的地方更是白玉一般剔透。
林掌门悄悄翻身,背对着来人,“不是说不必过来了……我困了,躺一会儿就走。”
李曳仰面躺进尘土里,双手枕在后脑勺上,“我也困,一起躺一会儿。”
林欢澄不作声。
“你这人情欠的真大。每日书信那么多,大概比皇帝的奏章还多……我一天里大半时间都要用来回信,连饭堂都没时间去了……”
林欢澄悠悠开口,“我也觉得很多。我也真的去皇宫看过,内侍们两人合力才能抱动那高高的一摞……我看罢回来觉得也不算什么了。”
李曳一滞,挤出一句,“大人说话,你别插嘴。”
“有些人闲得很,山上多长一根仙草都要写那么长一封书信和你说。要不把他直接招来咱们山上,就去黎峰待着,天天都有数不清的仙草要种!”
“你知道天辰阁的书籍有多少吗?我在里面几乎走迷路了,要不是我记性好,哪里找的到那么薄一本小册子给人寄出去!”
李曳看着无云晴空,忽然温声道:“你很好,你实在太好。我一开始是想装模作样地去书架前走一圈,然后回信说典籍太多,不好翻找的,可是……”
可是我站在林立书册前,发觉每一本都编了序写了注,哪本是母本,哪本是后人注解,都安放妥当,一目了然。于是我取到了信中所求的那一册,珍重封装,不敢浪费你的心思。
李曳去推推林欢澄肩膀,“别躲,不就是弄脏了衣裳,有什么好害羞的,等会儿洗洗又是一条好汉。”
林欢澄头埋得更深,“我是真的很困。”
“那也别在这睡!”
林欢澄想想也是,却不立刻动身。她让李曳等在原地,自己跑进不远的山洞里,片刻后抱着个泥封贴红纸的小坛子跑出来,示意李曳跟上。
李曳自然从善如流,也无心打趣她白日饮酒。
两个人没回书阁,先去了六断轩。
林欢澄梳洗好又隔空取了一身新衣换上,施施然坐在廊下,任李曳斟酒。
她举着杯,神色如常,李曳敏锐的察觉出几分不同以往的松弛。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自由了。”
李曳一饮而尽,才问:“怎么说?”
林欢澄阖着眼,“母亲离去的时候,我听到她传音给我,让我不要下山。”
李曳眉头紧皱,“你从未对我说起。”
林欢澄摇摇头,“我那时太过年幼,根本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随着时移世异,渐渐便淡忘了。直到我第一次离家……”
李曳会意,是那次仙盟试炼。
“我划出结界时,是有十足把握对付应龙的。可在凝神聚力时,心口竟然剧痛无比,神识像被万千虫蚁咬噬,根本无力出手,只能凭本能还击。我原以为是应龙魔气太重,影响了我的神智。直到你带我回家,距离外方山越近,我神智就愈发清醒,我才想起母亲的告诫。”
李曳记得他也曾几次邀请过她下山小聚,都被推脱过去。
原来不是不想。
“可是这一切的都无从查证,我只能翻看仙门百年经史、典籍记载,以期找到原因。与此同时,我暗中离山数次……渐渐得到了结论:方圆百里,下山不能超过七日,百里之外,下山不能超过三日。近年随着修为进益,寻常符咒术法都不能影响我分毫,那剩下的几种便很容易分辨了。”
林欢澄指指心口,“母亲有云游四海的阅历,我翻阅她生平纪事,发现她也不曾离山超过七日。于是我想到,血脉是最最玄妙的咒术,外方山上或许有什么东西,让她不得不以血为誓,这才困住了她,也困住了我。”
李曳彻底沉默下来,晃着杯中酒。
“我找了很久,山上的每一寸土地,我都想挖开看个究竟。可外方山太大了,我只好用些特殊的方法。”
李曳拿酒杯和她的碰一碰,“比如用药压制灵力。”
林欢澄点点头。
“在常平村的时候我担心的要命,生怕一扭头你就倒下了,哪曾想是因为这个。”
林欢澄笑笑,先他一步仰头把酒一饮而尽,算作抱歉,“当时还未找到原由,问黎峰长老取药时也未曾向他透露。好在我运气不错,花音帮我记录了天气,在外那几日,寒潭附近狂风不止。我便想起初次仙盟试炼后你带我回山,也听说后山起了大风。”
林欢澄抬手,一点白光闪烁后,莹白掌心躺着半张焦黑的伏羲纸。
李曳捧着那张纸看了一眼,冷笑一声,“就因为这破玩意儿。”
林欢澄收起残纸,也笑道:“是啊,就因为这薄薄一张纸。”
纸上只言片语,写着初代掌门林风在历劫时,以心头血为祭,以身躯为结界,立誓不远离外方山,以此保周围万千流民平安,若有违背则甘愿领受天雷滚滚,万箭穿心。
分明是一片赤诚纯善,偏偏天道无情,困住血脉相连的几代女子,让她们不能自在行走于世间。
李曳感慨道:“所以天雷劈了三次,你只进益两重境界。”
林欢澄道:“正是。”
她仰头看天。
“天地不仁,所以才公允。第一重破境时我怕外方山结界太厚它找不到,特意躺下来等着。又在第二重破境时把这张纸挖出来撕碎。果然,它就要劈死我。”
于是天雷对天雷,在外方山头炸了烟花。
李曳失笑,“这‘天打雷劈’对你来说还真是个好词。你离登仙是不是只有一步之遥了?”
林欢澄摇头,“半步。”
李曳语调明快起来,“那半步差在哪儿了?”
林欢澄扬眉,“秘密。”
她垂下眼睫,“所以李曳,我致力修复旧籍并非全无私心,我没有那么好。”
李曳不看她,举着那个小酒坛端详,“这酒哪来的。”
林欢澄想了想,“在山洞附近树林里挖出来的,大约是前人埋下,有些年头了。我挖到一坛,就藏到山洞里去。”
李曳脑袋晕晕,往后一仰倒在廊下,“陈年烈酒,咱俩不会醒来就是三年后了吧。”
林欢澄品着酒香,笑意更深,“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