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带着麻木的乖觉,石冻春的酒液高高注入酒盅,宛如一道微缩的水瀑。他斟满了酒,便要放下手来,知情识趣地捧着酒壶退到后头去——手腕却给人一把攥住了,他手腕一颤,差点叫手中那壶坠地上去来个宁为玉碎。
孟庭蕤盯着他的脸。
他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夹在一对琴瑟调甚的夫妻中间,像这美满家庭中的一道疮疤。他心头一动,眼前的迷雾忽然全都散去了——是孟庭蕤用另只手扳过他的脸来,那手他挣不过,只得低眉顺眼,半阖着双目给人打量。
很近,近到酒桃的脸上都泛起了红潮,可惜并无什么你侬我侬的气氛,像是无声的考校——考校他究竟是否够识时务,是否在郭三儿的手底下脱胎换骨了。
他心头忽而一刺,痛得厉害,不由得在那掌下打了个冷颤。俄而他猛地睁开眼,仿佛一面柔顺乖觉的面具从中间寸寸碎裂一般,脸孔往旁边猛地挣了一下,摄政王一时没能抓得住他,便见他张开嘴巴,一口就咬在虎口之上!
“……放肆!还不把这疯子拉开!”
赵娥最先反应过来,酒桃的两颗虎牙还死死嵌在孟庭蕤的肉里,如一只刚学会扑食的幼虎,鼻翼翕张,胸膛起伏,非要咬下来一块肉嚼在嘴里也似。他咬得腮帮发酸,被人强行掐着下颌松了口,按住手脚拖到一旁,孟庭蕤吃痛的吸气声离他远去了,他仰着脸挨了两个嘴巴,脸蛋霎时肿得老高。
酒桃瘫在地上,一颗心还在腔子里乱撞——回想起来,第一次见孟庭蕤时,也是挨了巴掌,委顿在地,如今过了几年了,他还是一点长进也无。赵娥用一方帕子捂着孟庭蕤的手,血把那上头绣的柳枝染得殷红:那处牙印咬得极深,血肉模糊,要是他真有尖牙利齿,如今就能看见骨头了。
“还不去宫里请太医!快去!”
孟庭蕤好似没有知觉一般,并不看自己的手,只是死死望着酒桃。酒桃从未见过孟庭蕤这样的表情,他见过他许多表情,调笑的,温和的,柔情似水的,阴晴不定的,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孟庭蕤,给他一种失魂落魄的错觉,仿佛今日他们两个终于都去了假面,露出了并不光鲜的内里,连一点体面也不剩了。
他伏在地上笑起来,起先只是小声窃笑,尔后那笑声越来越高,越来越高。他笑得很畅快,可很快就被人用什么堵住了嘴,只剩闷闷的呜声。
“刁奴害主,其心可诛!来人,把他拉下去,打死了事!”
酒桃整个人都瘫软下来,如同一株无根的菟丝子,由人施为。
“慢着。”
血染的帕子已经到了孟庭蕤手中,他按着自己的伤口,指节按得发白,可见他用的力气,也难怪他脸色苍白。
“先把他……弄回房去罢。”
他忽然少见地生出几分疲惫,酒桃抬头望他,他此刻却并不肯再分酒桃一个眼神。赵娥恼恨的目光恍若有实质,照得酒桃如芒在背。他笑时以为自己很快就要死了,等见了娘,到时候在娘的怀抱里痛哭一场,也来得及。可孟庭蕤不叫他就死,反而让他惊疑不定,后背飕飕地发冷。
可能是要把他折磨到死罢。
他茫然地望向那并不属于他的席位上——只有赵娥的痛恨和元烛的惊愕凝在他的瞳孔,终究也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