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酒桃关在屋子里头。
郭三儿这几天被孟庭蕤出钱包下来了——人老珠黄,今日居然有这么个俊秀风流的主顾,虽说不是那方面的主顾,也叫她脸上添了几分光彩照人的虚荣。
她是头一回在王府里过年,有心要凑这个热闹,可这地方过年,还不如寻常人家有年味儿。都是一家人聚在一块儿,王府里头却寥落。高门大阀的威严是钟鸣鼎食和仆妾成群堆出来的,不少人被赵娥放了假,回家探看亲属去,倒显得门庭寂寞。
郭三儿咂了咂嘴,又跟酒桃一块儿窝回屋子里。
今天三十,郭三儿也不真指望他脱胎换骨,给他放了假,由是酒桃就能取下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留下屁股里一枚小号的玉势,轻省轻省。这屋子里头的日子过得龌龊,欲海沉浮,他整日清醒的时候少,把早前在抱玉台躲的功课全都补回来了。可惜没人验收,他想。酒桃捧着腮坐在窗边发呆,脸上是还未褪去的酡红。人是贱皮贱肉,此话不假,他身上敏感得厉害,轻易不想挪窝,没一会儿就困了。
洋槐来时,酒桃正在床边打盹。郭三儿给他披了一条毯子,那毯子随着他的呼吸微弱地起伏。
“怎么还睡。今日家宴,王爷叫你去。”
酒桃被惊醒了,他给郭三儿拉起来,稀里糊涂地被换上一身衣服——如今羞耻心都是不必要的东西了,旁人给他换衣裳,他没什么感想,只把洋槐嘀咕的那声“不知廉耻”当作没听见。
换好了衣裳,他跟着洋槐往主屋走。
路上各处都点着灯,竟亮得尤如白昼。他久在室内,还觉得有几分刺眼。两个人一路无话,直到进了主屋。
主位上坐着孟庭蕤和赵娥,见他来了,赵娥淡淡寒暄了几句,就住口了。孟庭蕤正侧头与元烛说话——两年了,元烛长了个头,如今整十岁了,眉宇间有了点小大人的影子。
酒桃识趣地退下来,没有他的位子,他就乖觉地侍立一旁,等着为他们斟酒布菜。仆妾,本就是干这个的。
他抬眼往席面上一扫,金碧辉煌之中,没见着赵臻。倒是赵娥突然想起来,开口道:“虫娘呢?今天是好日子,抱来给我们王爷瞧瞧。”
她一开口,便有仆妇领命而去,不一会儿,抱来一个婴孩,将睡未睡的,脾气倒好,给吵醒了也不哭,只是张着眼睛四处看,好像哪儿都新鲜。赵娥把虫娘接过来,又给孟庭蕤看:
“看咱们虫娘,长得多俊俏!”
孟庭蕤脸上笑容淡淡,只是瞧了一眼,仰首饮酒,并不多言。赵娥把孩子又放回仆妇的怀中,叫她带虫娘回去睡觉。
“想必我妹子如今在天上看见了,心中也快慰。”赵娥嘴角含笑,仿佛不疼不痒似的,又亲自为孟庭蕤斟酒——换来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她虽有畏惧,却照样儿望了回去。
原来赵臻早已死了。
酒桃低眉顺眼的,心中不欢喜也不愤怒,说不上有没有知觉,只感觉眼前蒙着一层似幻非真的迷雾,在场的一切都与他无干。
赵娥的酒盏空了,他便捧着玉壶上前去斟酒。斟完了赵娥的,又转向孟庭蕤的酒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