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叫作古辛的猫像是看到了什么笑话似的，笑得特别厉害，从桌子边缘滚落到了立香的怀里，女人接了它一把，这才没让它继续掉下去。这是一只要更加活泼的猫，喜欢在主人不在家的时候打开收音机，听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后来被立香调低了音量），立香询问它的名字时，这猫非常灵敏地按下转换频率的按钮。

一共按了三次。

残留的音节组成了一个模糊的姓氏。

“Gu”、“si”、“on”……

Gusion（古辛）。

立香对着三只猫念起了自己刚刚写好的故事，佛劳洛斯把快要掉下去的钢笔拨了回去，这才没让钢笔笔尖摔个劈叉；化勒左看看右看看，把爪子伸进墨水瓶里，在立香剩下的稿纸上拍了个爪印，表示自己很满意；而古辛，它打了个哈欠，颇为舒适地在女人的怀里待了下来，睡着了。

“古辛又打开收音机吵到你了？”晚上大卫回来之后，如此问道。

“……我后来又调低音量了。”

“不用那么惯着他。”大卫说。“他下次再这样，你直接关掉收音机，敲他脑壳，放心，那猫结实得很。”

“你主人是这么说的呀，古辛，你有意见吗？”立香一边笑，一边举起了还赖在怀里的猫。

“喵。”古辛因为刚睡醒，叫声听上去带点惺忪。

晚饭吃得很清淡。吃过晚饭后，立香和三只猫都坐在客厅里，大卫和他的两只头羊也在，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另一只头羊，体型似乎比所罗门要小一些，额前垂下来的毛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漂亮而辉煌的金，像是银杏叶的颜色。它注意到了立香在看它，但什么动作也没有。三只猫把女人的怀抱都占满了。

大卫开始弹奏那把古朴的竖琴，悠然自得地唱起了歌：“千金撒尽有其值，抬手饮尽杯中酒——”

牧羊人有个好嗓子，唱起歌来非常好听，不然那天也不会把初到此地的立香吸引过去了，从他指尖下流淌出来的音乐仿佛有种说不上来的魔力，就连恶魔也会为这样动听的声音而退却——离开故乡、离开了熟悉的所有人的女性在暗夜里凝视着这位为她而歌唱的牧羊人，他依旧美丽而年轻，即使灵魂已经走过漫长的岁月。一定有很多人爱过他，立香心想，爱上这样一个豁达而坦诚的男人是如此顺其自然的事情。

大卫那对绿眼睛同样也在看着立香。

晚间的“音乐会”持续了有一个小时，尽兴了的大卫催促立香赶紧上楼去睡觉。

三只猫跟在立香的脚边，一同上了楼，佛劳洛斯照旧朝所罗门发出了嘲笑的叫声，眼疾手快的大卫一把抓住身旁的头羊，以防它像上次那样如同一颗出膛的子弹般冲出去。

床铺柔软，被窝温暖，毛茸茸的猫咪也跟着钻了进去，酣甜的梦境降临了。

而在客厅里，大卫准备再去看一眼羊群的情况，然后就回去睡觉。他也没忘了对陪在身边的两只头羊说道：“好啦，她已经回去睡觉了，你们也可以放松下来了。”于是，奇妙的状况发生了，如同安徒生笔下的赫尔伽——但在他们身上是相反的，白天，他们是羊群里的头羊，性格天真纯洁；夜间，他们重新化身为人，便拥有了作为人的欲望与思想。

所罗门和盖提亚变回了英俊的男子，毋庸置疑，他们都是大卫的孩子。

（当然，猫只是猫，还请不要多想……）

主的羔羊们静悄悄地站在女人的床边，低声交流着。

所罗门的手小心翼翼地伸进了被子里，想要去握住女人的手，想要被女人的手抚摸，临到了，又怕惊醒此刻深陷梦乡的她，最终还是放弃了。

立香不总是待在家里写作，偶尔也会走出家门，在村里到处闲逛，热情的村民们只要看见她都会和她打声招呼。三只猫就像是卫兵一般，形影不离地跟在女人身旁，村民也会善意地嘲笑猫咪们有点过于黏人了，明明在立香来之前它们从不这样——难道猫咪也喜欢漂亮的人类女子吗？而大卫，这牧羊人时常很放心地把羊群.交给两只头羊带领着，自己跑去小酒馆喝一杯，打发掉一天里的悠闲时光。待到喝得满意了，大卫就会拿出了竖琴，弹奏一曲，在琴声中，酒馆里的所有人都跟着唱了起来，有时候是大卫自己在唱歌。

“大卫先生的收入都是从哪里来的呢？”立香好奇地问橡树下的老婆婆。

“他养的那群羊呀！”老婆婆说。“也说不好究竟是他照顾那群绵羊，还是绵羊在照顾他。”

“你要是好奇的话——可以亲自去给他的羊剃毛，你会发现只要剃下去一点，羊毛就会立刻重新长出来，恢复如初。附近的商人都喜欢收他家的羊毛，漂亮，质量又好得没话说。那偷懒的牧羊人此刻应该正在酒馆里喝酒吧。”

“酒馆在哪里？”

“顺着这条路走，听到哪里传来歌声，那里就是了。”

按照老婆婆的指引，立香找到了大卫时常会去的那家小酒馆，里面果然传来了欢快的歌声与由钢琴演奏出来的舞曲，立香直接推门进去——

“嘿！大卫！你家的房客小姐来啦！”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夹杂在快乐的舞曲中响了起来。

没等立香回过神，大卫拉着她，跳着舞步，重新融入了人群之中。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融化了，这轻盈的牧羊人仿佛带着她回到了再也无法回去的平凡过往，一时之间，立香怔怔地看着大卫——看着这个从某种意义上被主凝视着的、爱着的受膏者。

“你……”

“什么？”

“要开始一段无始无终的交往吗？”

话音落下，她听见大卫低声笑了起来。

“好啊，立香，这是合该发生的事情，把所有的不快都暂时忘掉吧，我希望在这段时间里，你能获得心灵的安宁。”

“真是个狡猾的男人啊……”

“呵呵呵……”大卫只是笑，什么也没说，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坦诚与神秘主义。

正如立香不会询问大卫养着的那些神奇的动物们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大卫也不会询问立香过去经历了哪些可怕的事情，身上的狰狞疤痕为何而来，他们心照不宣地维护着对方的秘密。入秋之后，立香写完了一本回忆录，与此同时，她也开始断断续续地生病，久久缠绵于病榻之上。大卫问她，写完的故事要出版吗？她思索良久，摇了摇头，说，还是算了吧，现在不是时候。

说这话时，所罗门就站在门外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一只懵懂无知的白色绵羊能说出什么话呢？它仅仅是在忧虑地看着这缓慢衰弱下去的女人，却完全不知道其中原因。

晚上，准备入睡的立香听到了墙外传来的歌声，她能分辨出来，不是大卫在唱歌，而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男性嗓音。女人拖着沉重而虚弱的身体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地月光如水般倾泻，她看见有着一头长长的白发的男子正蹲在花坛边，生气地拔着大卫种下来的花，一边拔，一边唱歌。立香觉得这场面有些好笑，楼下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立香在看他，他转过身，借着月光，她看清了男人的脸——那是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孔，金色的眼睛有些羞赧地回望着她，他身上穿着的是极为简单的白色长袍，好似一位从宫殿中走出来的国王。

他对她说了些什么。

“回去睡觉吧。”

他说。

那是一句咒语。

之后的事情立香一概不记得了，翌日一早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被子也掖得好好的。

然而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花瓶，里面很随意地插着几束满天星和几朵月季，都是大卫原本种在花坛里的。

院子里，大卫正在和所罗门打架，打得鸡飞狗跳，一旁盖提亚在悠哉游哉地看戏，和化勒它们一起啃着不知从哪拿出来的苹果。如果能说话，立香总觉得盖提亚会说“打，狠狠地打，最好打得血流成河”——这种非常乐子人的言论。

闲暇时，大卫并不会把羊群放出去，而是着手准备剃羊毛的事情，阳光正好，立香的身体也好了些，她自己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旁观。就像橡树下的老婆婆说的那样，刚剃完就会立刻长出来，恢复如初。由于刚刚打完一架，等轮到要剃所罗门的羊毛时，脸上挂了彩的大卫下手毫不客气，一时间只听见这雪白的绵羊大声抗议着。

眼看今年收获的羊毛差不多了，大卫才肯停手，被放开的羊连忙从这凶神恶煞的牧羊人身边跑开，躲到了立香的身后。

她顺手多摸了两把所罗门新长出来的羊毛，手感上似乎更光滑蓬松了，情不自禁的立香一把抱住所罗门——如此梦幻、像是陷入了云朵里。

（被毛茸茸埋没的立香。）

入冬之后，立香的身体状况变得更糟了些。

已经彻底没办法出门了。

但立香每次见到大卫时他都是那副超然般轻盈快乐的模样，豁达到了让女人自己也放轻松不少，一切就像大卫说的那样：把所有的不快都暂时忘掉吧，我希望你能获得心灵的安宁。

立香问他：“你在等待着谁呢？”

坐在床边为她弹奏竖琴的大卫忽然停了下来，翠色的眼睛严肃地直视着茫然的立香。

……是这样啊，他想到。

她已经开始真的遗忘了，就像是步入生命末期的老年人。

大卫回答：“我在等待一个本应该回家的少女。”

立香叹息：“可她又能回到哪去呢？”

“倦鸟总该归林。”他低声道。“……身上还有哪里会痛吗？”

就像是个轮回。

冬天结束，春天到来，立香似乎恢复了从前的活力，而秋季到来时，有什么东西在剥离着她身体里的生命，此后每一年都是这样。天气好的时候，她跟随着大卫走出家门，在湖泊旁的草地躺下，她靠着绵羊们的身上，温暖的阳光晒得她昏昏欲睡，微风拂过，一只黄蝴蝶落在了立香的其中一只眼睛上——更多的黄蝴蝶跟着飞了过来，它们像是突然出现的，如同某种无声而不祥的征兆。

“大卫，你会感到寂寞吗？”

“如果放在以前，是会的。”

“现在呢？”

“我已经习惯于送别要比我年轻的那些人了，他，还有他，也包括你，在这里睡个好觉也没关系哦？明天总会到来的。”

立香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嗯，我知道。”

“过两天给你过四十岁生日，那可是很重要的日子吧？”

“是啊。”

“哎呀……那种事情怎么说呢？戴着帽子的邪恶柴郡猫给了你最开始的痛苦，白色的绵羊则是在你的心脏上留了一道永远无法彻底愈合的疤痕，而那只金色的绵羊，他却是那么自说自话地在你的生命里经过了，从你那里讨走了身为人类的祝福。”

“在我这里，我希望你能一直是快乐的，这是我唯独想要给予你的东西。”

“你在他们那里咽下的痛苦已经够多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