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时钟塔毕业之后,我进了迦勒底——被老爹逼的。这对于大多数魔术师而言,可以称得上是被流放到了边远地带。要啥没啥,能研究什么呢,总不能对着天空研究那些千万光年之外的星星吧。我又不是天体科出身的。我跟老爹抱怨这事时,老爹骂我哪那么多要求。“迦勒底有的是可以用来研究炼金术的设备,个顶个的好,到了那里记得多听听前辈的话,有问题请教他们,态度要尊敬一点。”临出发前,他对我说道。
初到迦勒底那天,是个孩子来迎接我,他穿着一身工装,戴着一顶灰色的鸭舌帽,低着头,帽檐把脸都遮住了,只能看见下巴轮廓——应该是个外貌挺好看的小孩子,那头长长的白色头发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被编成了一根很粗的麻花辫,垂在脑后,又盘成了一个邋遢而有些沉重的发髻,用十枚发卡摇摇欲坠地别好。
“穆吉克先生,您、您好,我是所罗门,由我负责来带您熟悉这里的情况。”
小家伙似乎有点紧张,说话的时候还咬了一次舌头,我应该不是什么面相看上去很凶的人吧?
有点可怜兮兮的,我想到。
是叫所罗门吗,一个很常见的名字。白色的头发让我想起了爱因兹贝伦家制造的那些人造人。整场交谈中,所罗门总是低着头,连正脸都看不见,这孩子害怕陌生人已经到了一种非常夸张的程度,到底是谁把他派来做这种差事的。
我们花了好长时间才把整个迦勒底逛下来,最后他把我带到了我之后要住的房间门前。
走廊尽头,一个个头娇小的小姑娘突然冒出来,对着我身边的所罗门喊道:“工匠!让你给新人做个向导怎么这么慢!别磨磨蹭蹭了!那两个笨蛋怎么连一块钢板抬不起来——回来搭把手——!”
所罗门吓了一跳,有些瑟缩:“我知道了!引擎前辈!”
然后这孩子转过头对我说:“如果您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去问希翁小姐,她会告诉您的。”
看着他飞速跑走的背影——迦勒底的职场环境堪忧啊,我有些担心这孩子。
真的没问题吗?
他没有被前辈欺负吗?
不过,归根结底,我还是很快就熟悉了迦勒底的一切,迅速在自己的岗位上运转了起来。
说实话,这地方和其他聚集着魔术师的场所一样带着点邪门。
具体哪里邪门我也说不上来。
入职五六个月之后,我在食堂认识了每天中午和我一起搭伙吃饭的好心女士,我不知道她的职位是什么,她穿的是男式的迦勒底制服,有张很漂亮的脸,但气质上多少不像个人。
——像个典型的精神病魔术师。
这绝对不是我在骂人。
好心女士的名字叫作亚利伊勒,一个显得过于童话与飘渺的古老名词。
我和她倾诉了我最近的烦恼,在炼金术的研究上遇见了瓶颈,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亚利伊勒非常精准地指出了我现在的问题,并且提出了我此前闻所未闻的魔术知识……这样出色的学者我不应该没在魔术以及其他领域听说过,我有点疑惑,但亚利伊勒似乎对于出名这件事毫不在乎,她更愿意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存在。
“……我也有个烦恼。”她叹了口气。
“什么?”
“找不到什么好玩又刺激的研究课题了,最近实在无聊,我必须在有限而漫长的生命里做些什么。”
“ORT呗。”我随口一说。
“………………”
“怎么了,干嘛那么看着我?”
“真是天才般的主意啊!我怎么把这个东西忘了!”
好心女士的情绪堪称千变万化,一般人真是招架不住。
“你认真的?我只是随口说说。小时候家里人天天拿ORT吓唬小孩,说什么不听话就要被ORT抓走吃掉——虽然它的确就是那么可怕的东西。”
“没关系嘛,这不是还有个威胁小一点的ORT可以抓……一会儿去大卫爷爷那边把约拿单骗过来吧,这事不能一个人干……”
高兴的亚利伊勒咕哝着,结束了这一次的午餐时间。
我想她一定是在开玩笑。
哪个魔术师能说去抓ORT就真的抓到ORT了呢。
偶尔我会在走廊里遇见被引擎小姐(真是个怪名字)使唤得脚不沾地都快飞起来的所罗门,后来我又看见了好几个长着一张脸,名字也叫所罗门的孩子;又或者面貌不一样,名字还是叫所罗门的孩子。
到了这时候,我足够确信,所罗门们大概是被某个魔术师制造出来的人造人系列,经常被引擎喊去干活的那个,代号应该就是“工匠”,其他的我没怎么接触过。
我觉得整日在迦勒底里工作的这群人造人着实有点可怜,看上去明明只是应该和父母撒娇的小孩子们嘛,某次休假,我请他们吃东西,和他们这么说道。他们很会捧场,在我施展从高祖那里学到的把腐肉变成雪花牛肉的炼金术式时,他们特别给面子地鼓掌表示赞美,说这可真厉害。
粉色头发的所罗门拽拽我的衣服下摆,说:“穆吉克你刚才说我们是应该和父母撒娇的小孩子,我觉得你说得对。”
“就算是不和父母撒娇,面对亲近且喜欢的人也可以这样,这可是你们这群小家伙可以行使的、很合理的权利呀!哈哈哈哈!”我大笑。所罗门比家里那些人造人女仆还要可爱呢,真是一群纯洁无瑕又惹人怜爱的小家伙们。“小孩子太懂事很容易被成年人忽视的。”末了,我又补充一句。
“原来是这样吗!”
其中一个所罗门仿佛恍然大悟。
我不明白他们明白了什么。
真的。
除此之外,迦勒底是个很好的工作单位,如果能忽略那些不定时发生的意外事件的话,但我的适应力向来很强,什么奇行种一样的魔术师我没见过?无非就是迦勒底里聚集着更多的奇行种罢了。当我和穆尼尔说起这些感想时,他露出了那种难以言喻、像是在看傻子的表情,他从桌子底下把一幅肖像画拖出来:“喏,这是你拜托达·芬奇画的肖像画。”见到成品,我大喜过望:“真是太感谢达·芬奇小姐了!需要我付多少钱?”听到我问这种问题,穆尼尔接着说道:“按照原价,会让你的钱包大出血,达·芬奇说看在你高祖的面子上就不收你的钱了。”
“诶,请她出手作画要花很多钱吗?”
“毕竟是达·芬奇。”
我点点头:“毕竟是和那位文艺复兴时期的天才同名的女士。”
“话说回来,穆吉克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
我反驳穆尼尔:“别真的把我当成傻瓜啊!”
“你老爸没给传授一些很重要的魔术知识吗?”
“那当然是教了的!!老爹还给我请了很多家庭教师。”
算了,这种围绕着智商的争论毫无用处。
“你比你高祖强的唯一一点就是不会喊错我的名字。”穆尼尔最后说道。
真是莫名其妙,我想到。
又过去两三个月之后,亚利伊勒喜气洋洋地在休假时间找我来喝酒——拉着她弟弟一起过来的。她弟弟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和她长得很像。直到这会儿,我才察觉到姐弟俩的脸几乎是和所罗门一个模子出来的,只在气质和其他细枝末节的地方上不同。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地球上七十亿人类,总会有那么一两个长得像的。她弟弟叫约拿单,看上去就像是个听话的小孩子。
亚利伊勒先给我倒了一杯威士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最后往约拿单的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全脂牛奶。
很合理。
这孩子还没到喝酒的年纪呢。
“谢谢你上次的建议,穆吉克,现在我们的计划算是进行了一大半。”
面前的铁板上正在烤着肉,香气缓慢地散发着。
“那很好啊,恭喜。”我没过大脑地祝贺道,完全忘了她上次说的是什么事情来着。
……什么来着?
既然忘了那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嚯,这牛肉可真不错。
“说起来,穆吉克你有想忘掉某些事情的时候吗?”亚利伊勒突然这么问我。
“没有。”
一会儿问问亚利伊勒这威士忌是哪买的吧。
“真坚定啊,我还以为至少有那么一两件事会让你产生这种想法呢。”这时旁边的约拿单说话了。
我只是笑笑,然后回答:“相较于这世界上的另一些人,我的生活过得已经足够幸福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又有什么必要去寻求遗忘呢?”
“一点难过的事情就都没有吗?”约拿单直视我的眼睛,那丛金色在灯光下透露出了一种无机质般的冰冷。
“被遗忘的事物等同于从未存在过,我最讨厌的就是虚无主义。”我的语气冷了下来,凝视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液面。“谁来当那个记录者呢?”我的目光又挪回了约拿单身上。
“毕竟总会有那样的时刻吧?为了世界的和平与安稳,需要有人去牺牲什么,只是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比如遗忘过去曾经经历的一切冒险,以及在那些冒险里所遇见的每一个人,存在过的事物被抹除、被修正,但那个人可以走向没有伤痛的未来。”亚利伊勒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然后呢?”
“嗯,也没有然后了,那个人接下来可以过着作为普通人的一生,故事很幸福地结束了!”
“好烂的故事结尾!”我毫不留情地评价道。“有时候将遗忘作为一种手段,只会造成更加可恶的后果,为什么遇到坏事都想着要将存在与否作为代价呢?”
“呜哇……看来穆吉克你真的很讨厌‘虚无’概念啊。”约拿单被夹到碗里的牛肉烫了一下。
“急什么,我们又不和你抢,这还有很多。”
“因为人生总会遇见那种无可奈何的事情嘛!”亚利伊勒笑道。
*
南美大陆边缘地带。
“姐姐,这样真的会成功吗?”约拿单有些犹豫。他把那个漂亮的发饰放在了那里。作为黄金的基底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璀璨至极,其上镶嵌着通透的翡翠,这是藤丸立香过去在米克特兰送给ORT·库库尔坎的礼物,老实讲,让他去骗平日里就很宠爱他的库库尔坎,他良心上有点过不去。
“也不能说是骗吧,用完就可以还回去。”亚利伊勒说道。“毫无疑问,‘座’上应该还保留着那个存在的信息。”召唤的术式已经准备完毕,庞大的魔力开始流动,呼啸的风声掠过耳边。一种极致的疯狂在所罗门的后代心中弥漫着。不安定,道德感浅薄,对知识、未知的事物有着狂热的追求与喜好,所罗门的孩子们大抵上都不会偏离这些形容。在光芒之中,Grand Foreigner,ORT·Xibalba,降临了。
……亚利伊勒被这美丽、残忍的生命体撼动了内心。
颀长、金色的身躯,有种流畅的美感。
ORT向着召唤者伸出了一根触须,触碰到了这疯狂的女人的额头。
“■■■■■■■■■■”
十秒后,这诡丽的生物完全解析了人类的语言。
“我认识你。”它说。“人类的女儿。”
“为何呼唤我?”
*
有没有觉得人生特别生无可恋的时候?
有。
藤丸立香如此想到。
可是妈妈你早就死了啊,一旁的约拿单如此说道。
很好,这个不读空气的性格果然是随他爸。立香一边敲这个小兔崽子的脑壳,一边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个几百年前在米克特兰就见过的老伙计。幸好这糟心事还有挽回的余地,不然再过九十六个小时,复活的ORT就该又一次带给人理一点小小的震撼了。卡玛佐兹轻轻地拍了下她的肩膀:“好了,你现在在这揍他们两个也不能解决问题,喂,特斯卡特利波卡,快点把小东西们带走。”前异闻带的Beast Ⅰ瞥向那边的女人:“ORT的心脏,你对当下这点状况怎么看?”
“你在怪我吗,卡玛佐兹?”这是笑嘻嘻的、完全没当回事的ORT·库库尔坎。“一回生二回熟,相信御主第三次也会做得很好的!”
藤丸立香发出一声悲惨的尖叫。
“这种事情就不要再来第三次了!”
那么,先来谈谈在此之前发生的一些事情吧。
立香有时候实在摸不清祂到底在想些什么,在耶路撒冷那会儿,因为相处时间并不算长,又有正经事情要做,她没有那种胡思乱想的时间。可现在——穿着黑色长袍的大卫就坐在她的身边,看着手里摊开的书。她只瞥了一眼,祂手中的书的页码千变万化,完全不按照顺序排列,仿佛无穷无尽,而上面写着的东西……也不是普通人类该直视的事象。
“当年为什么没有答应他的邀请?”
“诶?”立香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祂说的是哪件事。
“只是凭借直觉吧,所以拒绝了但丁的邀请。”立香回答。“天上太寂寞了,那地方不适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