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了。
藤丸立香特意选择离开家乡,寻找一方安静的乐土渡过剩下的生命,她重新拿起笔,打算继续写点什么,或许是记录自己人生之后的故事,抑或者是写下谁都看不懂的奇怪言辞。
刚进入这个不知名的小村子时,立香听到了某处传来的歌声与悠扬的竖琴声,这美妙的音乐是从黑色的树林里传出来的,女人循着声音找了过去,穿过黑树林,视野豁然开朗,一片翠色的草地闯入眼前,湖泊波光粼粼,非常美丽而轻飘飘的景色。唱歌的是个很年轻的牧羊人,他一手拿着竖琴,一手弹奏着,高声唱着立香听不懂的歌谣,身后有只雪白的绵羊正在怒气冲冲地追杀他,而羊群里的其他羊仍然在悠闲地吃着草。
这欢快有趣的场景让立香觉得很好笑,女人笑得前仰后合。
听到笑声后,奔跑的牧羊人停下来了。
然而他身后的绵羊却因为惯性没能停下来,把他顶了个趔趄。
“哎哟!”
牧羊人叫了一声。
“这是你的羊群吗?”笑够了的立香朗声问道。
“是呀,这位年轻的小姐,他们都是主赐给我的羔羊,我只负责带领他们。”牧羊人好脾气地回答道。“我没在村里见过你,你是外地来的过路人吗?”
“不是过路人。”立香说。“我在找个能养老的地方,看到你,我觉得这个村落应该不错。”
“我家里正好还有空的房间,你要来吗?如果你足够信任我的话。”牧羊人握住那雪白绵羊的角,拍了拍它的脊背,羊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恢复了平静的情绪,向着立香走来。
“好啊。”外乡人从善如流。
“那就跟着他走吧。他会带你去我家,我一会儿就赶着羊群回去。”绵羊走到了立香的身旁,那雪白蓬松的羊毛让立香有种忍不住摸两把的冲动,此前她从未见过照料得这么干净的羊。它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立香,有种难以言喻的可怜意味。
不远处,牧羊人笑道:“哎呀!你不要再看他啦!他可是很会装可怜为自己谋求好处的!别被他骗了——”
她笑着摆了摆手。
立香提着一个简单的箱子,跟着这只羊走在乡间的小道上,偶尔有行人和她们擦肩而过,他们似乎都认识带领着立香的绵羊,先是和它打了声招呼,然后是向立香这位陌生人问好。
“你们都认识他吗?”立香好奇地问最后遇见的一位扛着锄头的农夫。
“当然了,小姐。”农夫笑呵呵地回答。“大卫他们家羊群的其中一只头羊嘛……聪明得很,很狡猾的一只羊,你可要小心别被他骗了啊。”说完这句话后,农夫向着前方的几垄田地走远了。
立香看向羊,笑了笑,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你会骗我吗?”
白色的绵羊神情无辜地歪头凝视着立香:“咩?”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那蓬松的羊毛,手感奇妙到了好像在摸轻盈的云彩,有种出奇的舒适感,这样可不行啊,藤丸立香,她心里稍微谴责了一下自己,就这几步路了,还要耽误时间吗。女人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装作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的,然而这只白羊依旧在盯着立香看,不知为何,这羊似乎在遗憾立香没有继续摸下去。
他们继续向前走,很快到达了大卫的家。
这是村里最漂亮、最大的房子,一共二层,院子里还有另一栋精致的房子,立香不知道那栋房子是做什么的。她推门进去,屋里静悄悄,空气中泛着某种懒散、轻飘飘的快乐氛围。“有人在吗?”她小心地问了一句。过了好长时间,二楼才传来一阵低沉的猫叫声,仔细一瞧,三只猫正蹲在楼梯口的位置看着她,猫们像是一座金字塔,底层两只并排蹲着,最后一只直接压在它们身上。三只猫都是棕红色的,体型很大,立香不太能分辨出它们的品种。
嚯,刻耳柏洛斯吗。
女人这么想到。
这时,待在猫咪金字塔顶层的猫忽然动了。它灵巧地跃下楼梯,走到立香的身边,喵喵地叫着,漆黑色的眼珠认真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我是你主人的房客,这样的回答你还满意吗,猫先生。”
女人很有耐心地询问它。
“……喵。”
猫在她的面前坐下来,尾巴也乖顺地收好了。
立香不知道它要干什么。
“喵。”
猫又叫了一声。
“是要我抱你吗?”
立香试探性问道。
猫颇为人性化地点点头。
……真是好重的一只猫,看来那位大卫先生真的很会照料动物们。但这会儿门外的白羊却不高兴了。它走进来,不满地朝立香怀里的猫叫了几声。只可惜,女人完全听不懂它们在吵什么。就这么吵了有四十多分钟,大卫终于赶着羊群回来了。
“所罗门?你怎么又在和佛劳洛斯吵架?”
“原来他们都有各自的名字吗?”
“是啊,你还是把那只猫放下吧,他们的嫉妒心可是很重的……”大卫笑了笑。
立香有点恋恋不舍地把怀里的猫放回了地上。
“说起来还没自我介绍吧?我是大卫,如你所见,这个家里目前只有我一个人在住。”
“我是藤丸立香……应该说是一个作家吗……”
“真的吗?”大卫蓦地靠近立香,漂亮的翠色眼珠笑盈盈地打量着她。“你这疲惫的外乡人,是刚从某场战争中脱身吗?你像是一个为自己寻找终结之地的士兵。”
“也可以这么认为吧。”立香说道。“所以我的房间在哪里?”
“二楼,从左边数第四间,房租随便给些就好了,我不缺钱。”
房间里贴着碎花壁纸,是很温暖的颜色,床铺整齐,带着雕花的衣柜放在房间的一角,墙上挂着一幅巨型肖像画,画的是大卫本人,其余房间布局相当简洁。
看着那幅肖像画,立香觉得这位牧羊人倒真是个很有趣的家伙。
转身一看,猫也跟了进来。
女人认认真真地观察了好一会儿,确认这只猫是她抱过的佛劳洛斯。
总的来说,立香的房东并不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相反,他性格随和,天性里带着一种像是云朵般的轻飘飘快乐感。
大卫每天起得很早,每次都是神采奕奕地和下楼吃早餐的立香打招呼——早餐是他做的。不得不说,房东先生的手艺出奇的好。空气里飘荡着牛肉馅饼的香气,饼皮焦脆,肉汁丰盈,恰到好处的咸度,还有面包,奶油蘑菇汤等等。
立香下楼的时候,看见坐在桌边吃着早餐的大卫正捏着一块切好的牛肉馅饼逗那只趴在桌下的、叫作所罗门的头羊。
眼看着那可怜的羊马上就要吃到了,大卫一个假动作晃过眼前,手里的牛肉馅饼全进了他嘴里。
“羊怎么可以吃牛肉馅饼呢我就全享用了——早上好啊!小立香!”
被气得咩咩直叫的绵羊用角顶大卫的椅子,想要把他顶翻。大卫努力地按住椅子,以防自己真的要四脚朝天摔过去。
立香一在桌旁坐下来,委屈的羊走到她的腿边,依旧用那种可怜的眼神凝视着女人,再一看大卫,已经快要笑到背过气去了。
无可奈何的立香看向自己手边还热乎着的馅饼,捏了一块放到这只羊的嘴边。
温热湿润的舌头擦过立香的手指,太奇怪了,立香想到,她总觉得这不像是一只羊在吃她手上的馅饼,而是一个男人。吃完一块后,白羊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了。
这时大卫说道:“先去洗洗手吧。”
直至水流冲到手背,立香还在想着那只在情绪的表达上和人类过于相似的头羊。
吃过早餐,大卫赶着羊群又出去了,家里便只剩下了初来乍到的立香和那三只猫。
她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叠稿纸,还有几支笔,准备坐在一楼的客厅里写点东西。看见她要写文章,三只猫中的其中一只很感兴趣地跳上了桌子,立香不知道它叫什么,只注意到这只猫脸上戴着一副眼镜——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戴上去的。
猫知道她在想哪些事情,那只可爱的爪子推过来一张标签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化勒。
“所以你的名字叫作化勒,对吗?”
戴着眼镜的猫点点头。
立香只是笑了笑,很正式友好地和化勒先生握握爪子。然后开始提笔写自己的故事。
而在村子边缘的小酒馆里,大卫习以为常地点了一杯啤酒,慢吞吞地啜饮着,一个年轻农夫凑过来和他打招呼:“嘿!大卫!你的羊又放在那片小树林里了?”大卫回答:“有所罗门和盖提亚在呢,我没什么好担心的。”农夫呵呵地笑着:“你那两只头羊可真是少见的聪明啊……话说,你和那位房客相处得怎么样?”“挺好的呀,她是个很不错的人呢。”大卫微笑着,装作完全没听出他话外的意思。
“别装傻,咱们这多少年没来过外地人了,更何况又是那么年轻漂亮的一个姑娘,你知道她的年纪吗?”
“二十三岁。”大卫回答。
“……你有关心过她的身体状况吗?”同样在小酒馆喝一杯的、村子里唯一的老医生这么问道。
“不,我一句都没问过。”
“依我看,她是一只离群索居的飞鸟。”这个老家伙喃喃着。“还有十七年。”
“我知道。”大卫回答了他的预言,翠色的眼珠平静地注视着老人。牧羊人的眼神里充盈着对命运的豁达与沉寂。“所以我在这里等待着她。”
“唉,你这可怕的男人。”年老的医生讥笑着。“不来弹奏一曲吗?”
大卫顺应了他的请求,竖琴的声音在小酒馆里响起,当第一个音符从大卫的指尖下流淌出来,所有人瞬间安静了。
约莫半个小时后,藤丸立香终于断断续续地写出了一篇还算像样的简短故事,这会儿三只猫不约而同地围绕着立香,趴在稿纸旁边,一字一句地打量着立香写下的文字。
“喵?”
“喵、喵……”
“喵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