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次任务结束后,藤丸立香不可避免地开始考虑起如何向局长提出退休申请的事情。当她和奥古斯塔谈起这个打算时,这位比她年长的同僚只是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道:“他不可能放你走的,就像一般人不可能轻易地将一把还很锋利的刀扔到一边,彻底废弃不用。”见奥古斯塔这么说,女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最近一段时间,我能明显感觉到我已经老了,奥古斯塔,我不年轻了,三十六岁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虽然还称不上有多苍老……但干这行需要的是年轻人的体力与脑力,不然我们拿什么和那群叛逃的仿生人拼命?”奥古斯塔给她递了一杯速溶咖啡,继续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现在没几个人愿意做这种走在刀尖上的工作,没见警局里新进的猎人越来越少了吗,咱们那位局长就只能秉承着‘好用就往死里用’的原则——噢,他喊你过去呢,好像有新任务了。”
苦恼的女人一口喝光了杯中的咖啡,走出办公室,去见局长了。
一进门,就看见局长叶菲梅奇坐在办公桌后,他只和立香简单交流了两句,然后就说让她去阿尼姆斯菲亚公司调取叛逃仿生人的全部资料。
“去他那调完资料后,我给你放一天假,祝你睡个好觉。”叶菲梅奇说道。
在当下这个人类已经进行大范围星际殖民的时代,仿生人的存在可以说是应运而生,利用基因工程以及其他相关的复杂技术,从而制造出了这些美轮美奂的暴力造物,人类让它们去做更加危险、更加低端的工作,因此人类的劳动力便从那些繁杂的事务里解放了出来。同时,为了防止仿生人拥有彻底反叛造物主的能力,它们并没有赋予感情模块与更加明晰的自我,并且在基因上锁死了它们的寿命期限。
然而,哪怕是这样,还是会有仿生人遵循生命的本能,想要逃脱被奴役的命运。
立香曾经见过真正觉醒了感情与自我的仿生人。没人能阻拦物种进化的趋势,她那时想到。
阿尼姆斯菲亚公司的总部位于市区中心,那是一座辉煌璀璨、华美至极的庞大建筑。在此之前,她已经来过这地方很多次了,由于工作关系,她必须经常和这家制造仿生人的垄断企业有所来往。公司的老板的马里斯比利很欣赏这个猎人某些方面的能力,和她有过几次面对面的交谈,在那些语焉不详的对话中,这位出身贵族的先生隐约透露出了想要拉拢这位女士的想法。对此,立香全都委婉地回绝了。她不想掺和太多她能力之外的事情,只想单纯地做着这份工作。
听到她这么说,马里斯比利只是笑了笑。
“可是不想和太多阴谋扯上关系的你,在同行里也算是少数派吧,Miss藤丸。明明是追捕、猎杀那些叛逃仿生人的猎人,却在同情、怜悯它们……并认为它们也有着作为生命的一切公民权利,我并不是在笑你天真什么的。”
立香撇了撇嘴,有些不耐烦地瞥向这位先生。
“说完了吗?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她说道。
“别这么着急呀。”马里斯比利笑道。
“事实上,我的确有事情要拜托你。”他继续说道。“我这里有一个品质不怎么好的仿生人,我希望你能收留他。”
立香有些疑惑:“什么类型的?我倒是奇怪,既然质量有问题,以你的作风,竟然没有下命令销毁他。”
马里斯比利思索了几秒钟,露出那种亲切的微笑:“娱乐型的,就是你在红.灯.区经常会见到的那种。”
他的回答让立香的神情变成了微妙的嫌弃意味。
“你要是不收留他的话,他就只能被处理掉了,你确定真的不来看看吗?”分明已经是处于老东西年纪的马里斯比利仗着自己有张漂亮而年轻的脸,露出了可以被称为楚楚可怜的表情。
立香一见他那个样子就觉得头皮发麻。
“……行。”女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努力克制住自己的烦躁情绪,每次和马里斯比利交谈,总是免不了这样来来回回的拉扯与试探。“带我去看看吧。”
“反正你每次出任务回来,肯定需要个可以发泄的工具,对吧?而且以你的财力,养这么一个工具也并不费事,这点我还是提前了解过的。”
马里斯比利一边说着,一边招呼立香来到了另一个房间。
那家伙坐在一张包着皮革的软椅上,没有神采的绿色眼睛迷茫地看向窗外的远方,霓虹灯闪烁的光芒洒进室内,这房间里没开灯。一片昏暗里,窗外远方的霓虹灯在他的粉色长发上投下了柔软的色彩。
他什么也看不见。
据马里斯比利所说,这个被起了名字的仿生人因为一点工程意外,失去了视觉,也不会说话(只能发出一两个简单的音节)。
“原来他还有名字吗……叫什么?”立香在这个仿生人的面前蹲下身,眼神温柔,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的脸。他似乎是听见了立香的声音,茫然地想要触及声音传来的地方。
立香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名字嘛……你叫他罗曼好了。”
马里斯比利说道。
“他的寿命期限是多少?”立香继续问道。
“只有十一年哦,女士。”马里斯比利最后微笑着回答道。“请好好珍惜能够和他相处的有限时间吧。”他知道,藤丸立香接受了他送来的这份“馈赠”。
罗曼好像也明白马里斯比利在做的事情,猜到了握着他的手的女人会成为他之后的主人。
——这温顺的绵羊用脸颊蹭了蹭他主人的手,向她表达了服从的意志。
“之后我来带你回去。”
立香摩挲着他后肩处皮肤上的那串代码(里面包含了此仿生人的全部信息),如此说道。
走出房间,接下来总算该谈点正事了。
“警局那里传来的消息你都收到了吧?有一伙仿生人逃脱了当地单位的控制,它们坐着飞船逃离了地外殖民地,根据情报跟踪,它们的足迹已经到达了月球,下一站应该就是地球。”
“这是那伙仿生人的详细资料。”
马里斯比利的语气轻飘飘的,下一秒就通过微型电脑向立香的随身设备里传输了一份。
“带领它们的首领,有个代号,喏,就是那里面写着的。”
“……盖提亚。”
立香那对淡漠的金色眼睛看向马里斯比利:“我只想要你跟我说实话,盖提亚的具体型号到底是什么?”
“哎呀,您的直觉还真是敏锐呢。”马里斯比利想要把这件事搪塞过去。
立香继续查阅着马里斯比利传来的信息,团伙里的二号仿生人——玛修·基列莱特,是个外貌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女,虽然身材娇小玲珑,但毋庸置疑的是个战斗型仿生人。
一般用来战斗、上战场参与各种惨烈战役的仿生人,制造时被设定的寿命长度只有五年。
像是罗曼那样的娱乐型仿生人,被设定的寿命长度要更长一些。
而盖提亚,资料上并没有写他的制造日期以及预定的报废日期。
“这种事情您就不要管了,并不重要。”马里斯比利说。“不如先让我来看看你们警局的那套移情测试效果如何?”
“哼,我难道要对着你测试吗?”立香冷笑道。
“那当然不是对着我。”马里斯比利倒也不生气,对着身旁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过话的他女儿吩咐道:“去把你老师喊过来,说有个忙需要他帮一下。”
马里斯比利的女儿的老师叫作雷夫,那是个个子很高的男人,他颇有兴致地看着立香拿出用来做移情测试的简单设备。
结果立香只问了十五个问题。
“结束了?”雷夫好奇地问她。
“对,结束了。”
“结论是……?”
“……我想您是个感情相当充沛的人类呢。”
简短交谈了两句,立香用堪称巧妙的言论把这男人糊弄了过去,雷夫离开办公室之后,立香才和马里斯比利说实话:“他是你们公司的哪款最新型仿生人吗?是还没上市的型号吗?”
马里斯比利回答:“不,他已经存在很久了。”
立香有些错愕地看向这家伙。
“您或许知道我们公司的发家史,我们一直致力于还原星际殖民初期由所罗门先生开创、遗留下来的全部技术……他其实是那个时代的产物,我们只是修改、覆盖了他原有的记忆。毕竟您想啊,人类自我认知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就是记忆吧?要喝点红茶吗?”说起以前的事情,马里斯比利的语气慢吞吞的。
立香在阿尼姆斯菲亚公司耗了好长一段时间,临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了,天空中能见到点熹微的太阳光,顺便她还从那里带走了一个“小礼物”。
一个叫作罗曼的仿生人。
立香牵着他的手,让他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她开车过来的),而后又认真地给他系好了安全带。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女人忽然想起了个要命的问题:她干这行,几天不着家都是有可能的,放他一个人在家,按照立香的习惯果然还是有些不放心。但既然带都带回来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她想到。
等回到了位于边郊地带的、位于97楼的公寓之后——门没锁,应该是她那位漂亮邻居又过来玩了。
基尔什塔利亚·沃戴姆,出身名门贵族的小少爷,是个天文学者,放在家里的大别墅不住,跑过来住这种公寓自然也不是因为体验生活这类理由,单纯是这地带非常适合观星,周围没有多余建筑物挡住天空。他搬过来住那天,还从家里带过来一大堆天价机器,贵到把藤丸立香卖了也赔不起,所以去他家做客的时候,立香紧张到连手脚不知道该怎么动了。见她这个样子,金发丽人笑得天真可爱:“别那么紧张呀,那点东西就算坏了也没关系,再买个新的就好了。”
……可恶的Old money。
小少爷因为生活习性和工作原因,不总是出门,所以上门来拜访的朋友也没几个,所以他会经常过来找立香玩,来的次数多了,这年轻人便很自来熟地把自己当成了立香家的一员,他手里还有立香给的公寓钥匙。
蜷在沙发上睡着了的基尔什塔利亚被立香进门的声音吵醒了。
睡眼惺忪的年轻人花了好几分钟才看见立香身后还跟着一个仿生人:“真少见,你也要买个仿生人来做点特别的事情吗?”
“不是我买的,马里斯比利送的。”
“那个阿尼姆斯菲亚的老板?”
“嗯,但我又不总在家,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放罗曼一个人在家待着好像也不太合适……”
“我可以帮你照顾哦!”基尔什塔利亚很高兴地说道。“我很有空闲时间嘛。”
“可以吗?这不会给你造成麻烦吗?”
“呵呵……Miss藤丸,我可是很乐意帮邻居一点小忙的。”
能天天待在家里看星星的天文学者真是悠闲啊,立香慨叹。
*
时隔多年,盖提亚终于再次见到了故乡的景色,繁华的都市仍然没什么变化。玛修·基列莱特跟在他的身旁,懵懂好奇地看着这座冷漠的城市,其他跟随盖提亚来到地球的仿生人在此之前已经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人群之中,各自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盖提亚并没有刻意命令他们。而他和玛修此行之所以回到地球就是为了找马里斯比利,要向他询问某些很重要的事情——他们要得到一个答案。
穿着破烂风衣、显得风尘仆仆的男人行走在一片灯红酒绿之中,形单影只,看到生活在这里的人类,他只觉得有些恍若隔世。
盖提亚带着玛修在黑市中找到了一个专门为仿生人维护身体的退休老工程师,从他那套出了阿尼姆斯菲亚公司一名在职工程师的住处,男人只给玛修使了个眼色,叫她先去那里。
——他找马里斯比利,只是为了向他询问所罗门的下落。
在很多年前,那个男人在制造出他之后,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时,刚刚诞生的盖提亚还没从这件事里察觉出某种天命般的预言。他顺从地按照所罗门的命令,作为一个能统合、整理一个星球的资源的超级人工智能不停地为人类工作着,而所罗门为他制造了相当强大的战斗型仿生人躯壳,这让他在原本职责之外还能做很多超出他职责的工作。
过于漫长的人生里,他遇见过很多人,有的人只是单纯地把他当作工具;有的人则是把他当成了一位平等的朋友,给予他友情;也有的人的确爱上了他,给予了他爱。
他询问过一个爱着他的人类:我和你们人类究竟有什么不同?
那个人回答:你和我们之间唯一的不同是,你没办法凭借自我意志选择死亡。
……也就是结束。
这话不假。
盖提亚曾经尝试过自杀这种行为,但没什么用。
所罗门写入他身体里的代码会自动运行,运用身边的一切资源进行自我修复,死亡/结束这种IF从一开始就不被允许出现在盖提亚身上。
那个男人曾经对刚刚诞生的他说:“盖提亚,你要为人类服务,你要为这个文明工作,你与他们同生共死,除非人类创造的一切——包括他们自身都行将灭亡,不然你将永远运行下去。”
盖提亚已经看到了太多,经历了太多。作为为人类服务的非人类生命,他拥有更加强大的能力,见到了多少人类穷极一生都无法看见的东西,却始终不被给予生命最基本拥有的东西。在过往支离破碎的岁月中,这生命进化出了完整的感情与自我,从而加剧了时间对他的折磨。
所以他想要去寻找自己的造物主。
让他结束这一切。
97楼的公寓。
立香一觉睡到了傍晚,基尔什塔利亚正忙着在厨房里做今天的晚饭,她花了好长时间才回过神。他从厨房里探出头,向立香招呼道:“晚餐马上就好了,罗曼应该坐在餐桌旁边呢,你去看看他吧。”
“哦、噢。”立香愣愣地点点头。
这会儿门铃声又响起来了,她决定先去看看是谁来了。
门口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在阿尼姆斯菲亚公司见过的雷夫先生,这让立香有些诧异,她把雷夫请进了家门。失魂落魄的男子好像是想向她解释些什么,立香猜到了他那边发生的事情,只是说道:“先进来吃点东西吧,一会儿就要吃晚餐了。”好在基尔什塔利亚向来做饭都是超出份额,招待意料之外的客人也绰绰有余。
仿生人在进食上和寻常人类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可以吃得更少些。
立香把一块还热乎着的面包塞到罗曼手里,很耐心地看着他。
这顿饭吃得相当闷,基尔什塔利亚敏锐地从中察觉到了某些事情,吃完晚餐后,年轻人笑呵呵地带着罗曼去了别的房间,把交谈的空间留给了立香和雷夫两个人。
“你问他了?”
“嗯,他什么都说了,可我——”
“你本能地觉得那些记忆都是真的,对吧?”
雷夫皱着眉,用那种很凶恶的表情看着立香。
“但我觉得你现在这样说不定挺好的呢?”她说道。
“我不确定什么到底是真的了……”
“当成是一场梦也可以的吧?雷夫先生……在我看来,你其实比人类还要人类。”
“可你还是分辨出了我不是你们的同类。”
女人的眼神倦怠而温柔。
“那只是我多年的工作经验罢了。”她继续说道。“在现在这个年头,人变得越来越不像是人,而仿生人越来越像是严格意义上的人,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了。人反而在追求把仿生人制造得更加像是人,所以对你而言,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干这行,我见过太多的人和太多的仿生人了。”
“你哪天也会杀了我吗?”
“不知道,除非你打算叛逃。”立香的回答直截了当,似乎不留一点温情。见她这么回答,雷夫呵呵地笑了起来。女人起身打开了屋里的灯,在晃眼睛的白色灯光里,雷夫终于看清了女人的具体模样。那是一具娇小而强健的身体,肤色淡白,流畅的肌肉上横亘着数不清的伤疤。她金色的眼睛在暗夜里像是一丛安静燃烧着的火焰,有种非常独特的美感。她走过来,拽住雷夫的领带,强迫坐着的他向她仰起头。
立香亲吻了他。
“来,对我说出你的真心话,说‘我想要你’。”
“……我想要你。”
“对,就是这样。”立香微笑着。“记住这句话比什么都强,这证明你有着和我们一样的欲望,生存的本能还留在你的心里。”
雷夫怔住了。
“把马里斯比利告诉你的事情都当成是放屁吧,你只需要确定一件事:你还活着。”
这时,警局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马里斯比利死了,还有阿尼姆斯菲亚的一个工程师也死了。”屏幕上出现了叶菲梅奇的脸。“不过我已经让奥古斯塔去现场了,你现在有别的事情要做,去西边那个红灯区……一会儿我给你发具体定位,团伙中有个仿生人逃到了那里,资料中的第二十六号——你家里有别人在?”
“和这个没关系。”立香冷静地回答道。“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出发。”
她撂了电话,转头对雷夫说:“有任务要出,您自便,我就不送了。”
“真忙啊。”雷夫并不介意突发情况。“正好我也该回去给那位大小姐上课了,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话说回来,刚才那位金发的年轻人是你的妻子?”
“会有机会再见面的……还有,基尔什只是我的邻居,请别多想。”
看着面前这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工程师,盖提亚也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