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修，你下手太重了。”

小姑娘有些腼腆，不好意思地回答道：“抱歉，我以前又没和人类战斗过……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体会这么脆弱，我以为我用的是很轻的力气了。”

“算啦，能说话就好。”

盖提亚搬过一把椅子，很悠闲地在这名工程师的面前坐了下来：“所以您答应了吗？我们什么也不做，只是想见到马里斯比利先生。”

盖提亚说话时的口吻显得既优雅又冷酷。

在相当残暴的拷问下，盖提亚从他那里得到了阿尼姆斯菲亚公司的门禁密码。下一秒，这个仿生人毫不犹豫地处决了这个工程师——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紧接着，盖提亚带着玛修赶往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预想之中的，仿生人们在公司的顶层见到了马里斯比利。那男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甚至都没问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然而马里斯比利给出的答案，绝非是盖提亚想要听到的。

“所罗门先生早就死了。”他说。

“别用那种表情看着我呀……”男人露出了那种无奈的神色。“真是单纯呢。您就没想过，所罗门是个人类，他的寿命是有限的，现在已经过去了多少个世纪啊……”

“这个残忍的家伙……”盖提亚憎恶地喃喃着。

“我不相信你说的。”他面无表情地揪起了马里斯比利的衣领。“告诉我，所罗门在哪里。”

男人还是那副亲切微笑着的模样，他指了个方向：“去那里见他吧。”

去那里见他吧……去见那个已经死了几个世纪的亡灵、死者、我们家族的祖先。

盖提亚松开了马里斯比利，循着他所指的方向，走入了一个房间。他见到了几个世纪以来朝思暮想、想要见到的造物主。

他想要从造物主那里拿回死亡的权利。

未曾腐败的尸体坐在一把华美的椅子上。

白色的长发，深色的皮肤，仿佛睡着了，面容宁静，闭着眼睛。

永远都不会睁开了。

盖提亚伸手触摸到这具尸体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这里边什么也没有了，一具空壳而已。

多少人类渴求的无上智慧从这具躯壳里消失了。一种不甘的情绪笼罩了盖提亚。

愤怒的他走出了房间，马里斯比利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样似的。

“您想杀了我吗？请便。”

那对干净的灰色眼珠倒映着盖提亚的影子，让这经历了漫长生命的存在产生了更加厌恶的感觉。多少年前，所罗门看着刚刚诞生的他时，就是这样的表情。

如今他的后人也这样看着他。

盖提亚的手指深深扎入那对眼睛……直至能捅到大脑。

我不喜欢你那么看着我……

但很快，盖提亚发觉到了不对劲。

这不是杀人的手感。

这分明也是一具仿生人躯壳。

该死的马里斯比利！

盖提亚啐骂着。原来真正的马里斯比利早就死了。一直活动到今天的，从来都是马里斯比利的复制人，“他”按照那男人生前留下的指令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活动，维持着公司的日常运转。

“还要去寻找吗？”玛修问他。

这时盖提亚摇了摇头，他说，就这样了，玛修，我们在此分别吧，希望你接下来的余生能自由地活下去，我只负责把你带出来，我可没办法指引你该向着什么方向走。

女孩凝视着男人，最后轻声说道：“好。”

之前盖提亚已经为她伪装好了一个完美的人类身份，除此之外，该怎么活下去，那就是玛修自己的事情了。

玛修和他道别之后离开了。

【求您了！来救救我！警察局的猎人追过来了！】

盖提亚收到了同伴的消息。

……

……他妈的。

藤丸立香忍住了直接骂出来的冲动，恼火程度比以往更甚。她追着二十六号到了红.灯.区的深处，这里有家小酒馆，她眼睁睁地看着目标消失在了二楼走廊的深处，而后传来哗啦一声巨响，那家伙从窗户跳下去，跑掉了。都是拜这家伙所赐，这是个穿着女式和服的男性，金色的、绵软的长发，深色的皮肤，暂且看不清具体的长相，修长的后颈有种特别的美感，他身材高大，轻而易举地拦住了立香的去路，让她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目标逃走。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低笑道。“总不能让你把他杀了吧。”

“怎么样，气氛正好，要不要做点在这个场合该做的事情？”

“我现在没功夫跟你做这种事情——草！住手！”

男子似乎深情地搂住了她，立香的脸陷入了柔软的胸肌里，女人长长地吸一口气，反过来施展关节技把这个刻意勾引她的混蛋撂倒了。他的脸清晰地暴露在了酒馆昏暗的灯光下，漂亮而深邃的五官轮廓，那对漆黑的眼珠令人印象深刻。这时她已经认出了男子的身份。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干你。”立香说这句话时语气恶狠狠的。“然后再杀了你。”

“喂，老板，给我开间房。”她扭头对酒馆的老板说道。

众目睽睽之下，她把男人拖进了老板指定的一间客房，红.灯.区的游客们对这种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

你这不是完全没有经验吗？立香讥笑道，因为任务被打断，恼火的猎人少见地表露出了相当刻薄的一面。

呜嗯……闭、闭嘴……老实做你该做的事情……！

因为是战斗型的，所以身体柔韧度非常好，能做很多——

过后。

“心情舒畅了？”

听到罪魁祸首这毫无诚意的询问，立香气得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拿床头柜的枪，结果却被盖提亚抓住了手腕：“省省力气吧，小姐，感觉死在这里不太体面啊，我对你可没什么恶意。”

男人从床上坐起身，重新穿上了那一身昂贵的、白底红花的和服。

他打算堂而皇之地从这里离开。

“或许之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待到立香回家，已经是翌日中午了。想到这两天的经历，她有种说不上来的疲惫感。瘫坐在沙发上的时候，罗曼也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有一本盲文书籍，那大概是基尔什塔利亚拿给他的。

过了一会儿，他把书扔到一边，似乎也读不下去了。

他抱住身旁的立香，像只小动物一样在她的身上嗅来嗅去，举止间隐藏着些许不满的意味。

罗曼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掌心里摸索着写下想说的话。

【很忙吗？】

嗯，抱歉啊，不能总是在家里陪着你。

【不使用我吗？】

那会让我感觉好像在欺负你啊，不太合适吧？

【我可以学。】

和那个没关系。

【你身上有别人的气味。】

毕竟我要去很多地方、见很多人嘛，一会儿还得回警局和同事碰头交换情报。

【不一样。】

没关系的，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忽视你的确是我的不对，最近一段时间我会向叶菲梅奇那个家伙提出退休申请，除了存款以外，我还有不少退休金可以拿呢。

罗曼紧紧地抱住了她，接下来的话语他却无论如何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在女人的身上嗅到了他的造物的气息。

——那家伙来找他了。

他努力地张开嘴，想要发声，想要告诉立香某些关键的秘密，然而他只说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女人却认真地倾听着他徒劳无功而悲哀的发言，好似真的知道了他要说什么。

立香的低语温柔地萦绕在他的耳边，安慰着他：“睡一觉吧，睡一觉就都好起来了，在我这里，你可以渡过安静的余生，不必再去思考任何多余的事情，我会解决一切的。”这安抚的言辞仿佛具有魔力，立香反过来抱住他，他在这温暖的怀抱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当年的马里斯比利为了能够复原、得到所罗门生前留下来的全部技术，从尸体上收集到了所罗门的DNA数据，从而制造出了罗曼，并且复制了生前所罗门被刻意封锁的全部人格与记忆数据，将其移植到了这具身体里。他想要这个拥有无上智慧的男人在几个世纪以后仍然能为他们做出新的成果……

但由于马里斯比利某种意义上的学艺不精、以及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被制造出来的罗曼其实是个残缺品。

不过这点也够用了。

至于为什么又将罗曼交到了立香那里——也许是因为马里斯比利看穿了立香的某些特质。

立香下午去警局和同事碰头开了个会，简单交换了一下最新更新的情报，以及接下来的任务分配。

“你还是去负责追捕二十六号，藤丸。”奥古斯塔说道。

“行。”立香点点头。

“……你有把握杀死作为首领的盖提亚吗？”叶菲梅奇突然问道。

想起了在酒馆里的一夜，立香笑了笑，回答：“我不知道，但至少我肯定是想要活着回来的。”

出了警局以后，立香依照预定好的计划开始行动，入夜，她在一片废弃工厂区发现了二十六号的踪迹，那是个狡猾的战斗型仿生人，曾经在军队中服过役，精通各种和战斗有关的事情——有着极具欺骗性的十六岁男孩外貌。立香在一座烂尾楼的三层发现了他，两方之间发生交火，靠着一点运气，立香一枪毙了这个男孩，战斗结束后，女人的心脏仍旧在剧烈地砰砰地跳动着。

“哒——”“哒——”

清晰的脚步声在漫长的回廊里响起。

立香躲在暗处，准备找中时机直接爆头，不打算和这个难缠的敌人打近战。

“我知道你躲在那里。”男人的声音回荡在这个狭长的空间中。

是盖提亚。立香认出了这个声音。

“砰——！”

枪先响了。

那一枪直接打中了盖提亚的胳膊，然而男人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不紧不慢地拉近了他与立香之间的距离，借着一点光，立香看清了盖提亚，他的伤口处笼罩着一层血雾，十几秒过后，伤口恢复如初，仿佛从没受过伤。可以说，这是藤丸立香职业生涯中遇见的最有压迫力的敌人。

很快，两人缠斗在了一起，像是两头互相撕咬的野兽，势必要将对方打到骨断筋折，打到断气。就这样打了半个小时之后，立香好不容易抓到机会挣脱了盖提亚的控制，继续向着楼顶开阔地带跑去。

清凉的雨丝拍打在脸上，立香昏昏沉沉的大脑终于清醒了一些，此刻盖提亚也追了上来。

一记重拳迎面而来。

伴随着剧痛，立香能感觉到鼻腔里有血液流下来了。

恍惚中，她想起了罗曼努力和她讲的那些不知所谓的内容，就像是那里边藏着什么关键密码似的。

“砰——！”

又是一枪。

这一枪直接打穿了盖提亚的心脏位置，她好似着了魔般，情不自禁地将手穿过那层血雾，触摸到了那颗跳动了几个世纪的心脏，一颗为人类思考、为人类工作了漫长时间的心脏，却在最后一刻只为自己的心脏。

盖提亚所有的动作在那个瞬间停止了。

“我倒是没想到你做到了这件事啊。”男人的声音变得轻柔了不少。

“你要死了吗？”立香问道。

“不知道。”盖提亚模仿着她的语气回答道。“再陪我一会儿吧，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立香的身体开始了极限运转，这场战斗里，盖提亚没有一点留手。

盖提亚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力竭的立香脚下一软，从楼顶摔了下去，然而这个时候，大限将至的盖提亚却把她拉了上来。

雨仍然在下着，立香很快从惊魂未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艰难地拖着身体，找了个天台底座靠着坐了下来；那男人也挑个舒服点的位置坐下来，等待着死亡。

“……不后悔吗？”

“这样就好了……主啊，我终于得到了生命的完整权利……我有权选择终结，以及该如何死去……”

“我想我还挺喜欢你的。”

立香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人安然地闭上眼睛。

再无声息。

那个被他带到地球的仿生人玛修就此消失，或许在有限的生命里将会渡过平静的生活，没有人打扰。

两个小时后，警局的增援——其实是老同事奥古斯塔——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

一切都结束了。

“医生马上来，你还能喘气吧？”

“还活着呢，奥古斯塔，就是手好像断了一只……肋骨……算了不数了，一会儿我进了医院，你记得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别让他担心……”

“我知道，会给你那个妻子打电话的。”

奥古斯塔循着立香的视线看了过去，看到了那个已经消亡的生命。

一只雪白的鸽子不知从哪飞过来，落到了盖提亚的身上，它微微张开羽翼，停驻了一会儿，而后重新飞上晦暗的天空，飞向虚空的尽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