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那里的男孩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岁,身上穿着柔软服帖的睡衣,充满童真而茫然无知的灰色眼珠望向站在门口和奥尔加玛丽不知道在交谈些什么的藤丸立香。他毋庸置疑有张秀美的脸孔,如同一弯魔性的新月。他拖着那只巨大的玩偶熊跳下椅子,赤足在宽敞得过了头的客厅里走来走去,想要引起正在交谈的女人们的注意力。
立香早就看到了他的一举一动,她又问了一遍:“你确定真的要我来照看他吗?我连亚利伊勒的问题都没能处理明白,更何况是别人。”立香露出了那种苦恼的表情。
“反正也不会比之前更差了,立香。”奥尔加玛丽说道。
她一想,也是,那孩子——马里斯比利的道德水准怎么着都不能再往下了。
两天前奥尔加玛丽来米克特兰帕看望她,跟她说:马里斯比利因为乱改自己的“核心代码”,导致身体和心灵的状态完全退化回了幼童状态。说到这件事时,长久把控着天体科的君主像是终于对某件事的发生忍无可忍。我这两天要出差,没时间理他,又不能把他扔给家里的女佣们带着,奥尔加玛丽接着说道,只能过来麻烦你帮忙看管他一段日子了。
这便是藤丸立香此时会在阿尼姆斯菲亚家的原因。
若是光从外表来看待这个目前只有十岁的孩子,无论是谁,都会承认他是个非常漂亮可爱的小家伙,雪白的发丝没有被扎成麻花辫,披散着,眼珠的颜色像是干净的灰烬,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对谁都很有礼节。
好似一个刚刚落入人间的、赤诚的人。
——然而这家伙是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
虽然距离那场漂白大地的灾厄已经过去了相当漫长的岁月,但一想到在51区看到的东西,女人还是会本能地对他感到憎恶。
他说:你好,我们以前见过面吗?
立香回答:是初次见面,马里斯。
没错,这是初次见面……首次见到还只是个孩子的他。
在把心智回归伊始的父亲放心地交给立香之后,奥尔加玛丽急匆匆地离开了阿尼姆斯菲亚家的庄园,透过窗子,立香看见那位高贵的君主(Lord)上了一辆轿车,不知道要去哪里。U的身影远去了,立香这才把目光重新放回此刻正一眨不也不眨地凝视着她的马里斯比利身上。
现在是早间八点,他们刚刚吃过早饭。
立香很随意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马里斯比利从角落里拖出来的椅子突兀地摆在茶几旁,打乱了客厅里原本和谐整齐的布局。小孩子很认真地把那只巨大的玩偶熊放在了立香的左手边,让它靠着立香的身体。女人有些疑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玩偶熊的触感相当柔软舒适,从手感上就能理解它的价格到底有多少。她瞥见玩偶熊的腿上缝着商品标签,原本的字迹已经消失,被人重新用圆珠笔写上了一行字:Mary s。
是马里斯比利的字迹,尖锐而优美,那个作分隔符的撇写得太淡,或许是圆珠笔卡了墨,几乎看不见它。
小孩子踮着脚在书柜里不知翻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找到了自己要看的那本书。
他捏着那本厚厚的童话书,乖巧地坐在了立香的右手边,放松地倚靠着立香。
和小孩子相处要做些什么吗?
感受到这种微妙的亲昵氛围,立香的身体紧张得僵硬了一下。
她还是不习惯和马里斯比利独自相处。
“想听这个。”他把书随手翻到了其中一页。
很理直气壮地让立香读这个。
是英文版本的安徒生童话——毕竟是英国本地出版的书。
又是安徒生童话必备经典名篇之《海的女儿》。
兴致勃勃的马里斯比利非常认真地在听立香讲故事,和童谣她们不同的是,他格外喜欢《海的女儿》的这个结局。
他赞叹道:这是多完美的结局呀。
原本无法拥有永恒的生命最终获得了“永恒”这一概念,成为了天空中的星辰——
即使没能获得爱?即使她牺牲了自己?
小孩子微笑着:那很重要吗?
只要达成了结果,具体的过程怎么样都可以吧。
他似乎明白立香的意有所指。
马里斯比利很高兴地支起身体,搂住了立香的脖颈,在女人的耳边低声道:您就这么讨厌我吗。
妈的。
哪怕是只有十岁,也照样是个精明的混蛋。
立香想到。
“我可是很喜欢您噢!接下来几天就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孩子亲亲热热地用日语和她交谈,用敬语称呼她,就好像他真的是一个纯真无知的小孩子,而立香也真的是他的一位长辈。
读了两三个故事后,立香放下手里的书,问他要不要出去玩,晒下太阳也总比待在屋里强。
马里斯比利答应了,他拉着立香的手往外走。
小孩子的手很软,连骨头摸上去都没什么硬度,似乎只要稍微一用力,就可以扼断。立香这么思考着,冷不丁站在人间的阳光下,让作为人类死去已久的女人有种恍若隔世的恍惚感。他们在阿尼姆斯菲亚的花园里漫步着。这座花园被创造出来是最近三十年的事情了,奥尔加玛丽耗费了相当大的财力打造了这一座犹如梦境般的园林,奢靡的君主在日常生活起居上丝毫不会亏待自己。
他们在花园里玩了一上午,还是女管家通知他们该吃午饭了,他们这才从中脱离。
席间,小孩子又用那种目光凝视着立香。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作为异星心脏的马里斯比利曾经和这个女人有过肌肤之亲,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的立香还是真正的少女,一举一动总会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毛毛躁躁。他很少能见到立香,一方面是因为他的活动范围被奥尔加玛丽强行限制在了家中与迦勒底;另一方面是因为——奥尔加玛丽不想让他见到这女人——最好能减少一切不必要的接触,那孩子是这么想的。
真是……非常可爱的、少女特有的想法啊。
感到无聊的孩子用汤勺搅动着碗里的汤,洒了一些出来,但周围侍立的佣人们没一个敢提醒这件事。
马里斯比利有点遗憾,过往没能亲眼见到这女人的衰老时刻。
他听奥尔加玛丽提起过,关于藤丸立香作为人类所渡过的老年时期,当时小玛丽的表情他可都还记得呢。
悲伤的、痛苦的、当中甚至还混杂着极为复杂的其他感情。
人类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察觉到自己已经老了呢?
是出现皱纹的脸?
还是长出来的花白头发?
抑或者是别的、更加明显衰退的身体机能?
拿起勺子的手会发抖,腿脚变得不灵敏,半边身体在一场大病之后彻底瘫痪,清醒的灵魂与糊涂的思维被困在一具腐朽的躯壳里。
而对于藤丸立香,她那时要经历的是更加可怕的境遇。那十年里,她不间断地活在了漂白的大地之上,记忆被困在了久远的异闻带中。
他看向现在的藤丸立香,感到有些索然无味。
这个怪物习以为常地咀嚼着他人精神上的痛苦,并选择将这些痛苦输出为他理想中的幸福概念……至于他自己的痛苦,因为感觉不到,所以便不存在,不是吗?
这是自血脉继承而来的异常精神,是理所应当存在着的人格特质。
灵魂空空如也。
于是便伸手锻造星辰。
……所以他才会爱着她呀,一心一意地爱着她。
爱着这个最为性质鲜明的、获得了别种意义上的永恒的“人类”。
被钉上十字架的“弥赛亚”。
亲爱的“小美人鱼”。
立香望向桌对面的马里斯比利,看着他那过于小孩子气的行为,皱了皱眉:“别浪费食物。”
小孩子很乖顺地住了手,然后把那份汤一点一点地喝光了。
吃过午饭后,他们打算下国际象棋来消磨时光。说实话,立香并不会下国际象棋,即使罗玛尼教过她很多次,她还是记不住具体规则。这会儿马里斯比利也就由着她乱放棋子了。
真亏这家伙能如此有耐心地面对一个臭棋篓子颇为开心地玩了一个下午。
晚间七点半,一名男性园丁走进来,在马里斯比利耳边低语了几句,似乎是在通知他某些事情。
他先是看了一眼立香——看向他暂时的监护人。
女人接过女管家递来的咖啡,她笑了一下:“难道我说别去,你就真的不会去处理了吗?”
马里斯比利也笑道:“那可说不好啊。”
当然,并不是什么大事,他也知道这个女人向来不关心魔术师之间的龃龉,倒不如说,那是和她无关的东西。
在喝完杯中的咖啡之后,马里斯比利也走出了房间,立香开始脱掉身上的衣服,准备洗个澡。
热气缭绕中,水声哗啦作响,立香听见了其中混淆的、凄厉的惨叫。
她叹息着。
当马里斯比利解决完某些事情后,他回到了房间里,一推开门,他就看到那道颀长的女人背影,比例优美,隆起的流畅肌肉,每根线条里都蕴含着力量,狰狞的伤疤横亘在脊背上,好似旷野上张开裂口的峡谷。毫无疑问,那是战士的背影。
立香穿上了衣服,于是峡谷被天幕遮盖住了。
“你的事情解决完了?”她的声音突然响起。
“完事了。”他说。“您倒是先穿好衣服啊。”
“这有什么可害羞的。”她嗤笑着。“你又不是没看见过。”
这坦诚的女人如此说道。
她转过身,在小孩子面前弯下腰,用纸巾擦掉了他脸上沾到的一点血迹,如同一位最温柔的母亲。
“你要和我睡在一起吗?还是回自己房间?”
“好啊。”他答应得非常快。
他很快就把自己的被子和枕头拖了过来。
孩子娇小的身躯在不经意间钻进立香的怀抱里,他听见女人深吸一口冷气,似乎像是在忍耐着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