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情绪真是难以理解，他想到。

“特斯卡特利波卡可以给你做一具没有任何疤痕的躯壳吧？为什么还是那副样子？”他低声问道，言语里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我需要某些事物来证明自己曾经某些经历的存在。”她诚实地回答了这个问题。“现在的这具身体，是波卡按照我二十岁时的状态复原出来的。”

“明明那些都是痛苦的事情？”

“是啊。”

一个行走在刀尖上的“爱丽儿”！

他想到。

他想起了她和所罗门的女儿——那个叫作“亚利伊勒（Ariel）”的孩子，也可以被称作“爱丽儿（Ariel）”，真是一个微妙的名字。

被人类缔造的，向往着人类的，并为了人类而做出牺牲的，这说的究竟是为了人理奉献了身为少女的时期的母亲，还是那个无法真正理解人类、却又在怜悯人类的女儿？

马里斯比利又觉得这样的事实着实有趣。

（三百年以后，当我们尽力做完了我们可能做的一切善行以后，我们就可以获得一个不灭的灵魂，就可以分享人类一切永恒的幸福了。）

马里斯比利又问她：“那么，您心中的爱憎之火还在燃烧着吗？”

在凝重的黑夜里，周围静悄悄的，连一丝多余的声音也没有发出，他只听见了立香平稳的呼吸声、和不变的心跳频率。

“你知道如何共感吗？”立香说道。“来吧，马里斯比利，我允许你触碰我的灵魂。”

“异星的心脏”在此刻怔住了。

那对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深处好似有一团火在燃烧着。

相较于常人而言活过漫长岁月的孩子——男人——他压在了女人的身上，那双冷漠的手掌捧住了她的脸颊，马里斯比利的眼睛深处亮起了迦勒底亚斯的光辉。

刹那间，一种沉重的压力压得他几近喘不过气来，仿佛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在被狂烈的火焰迅猛灼烧着——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身为人类所能拥有的、最为狂暴的感情。

甜美的、如同太阳般的爱；以及，几乎要将一个天生残缺的灵魂焚烧殆尽的憎恶。

他再一次望向那张宁静的面容。

……难怪这样的女人会如此轻易地驾驭住了那般感情激烈的魔神。

“瞧瞧，哭什么呀？”立香温柔地擦掉孩子脸上的眼泪。

马里斯比利本能地想要关掉这种“共感”，却被立香攥住了手，不允许他从中退出。

“受着。尊敬的前迦勒底所长先生，这是你亲手导致的因果。”

“没错……我当然知道，在任何魔术师的宏大命题里，想要达成的目的都是多种多样的，但唯一的共同之处是，你们都不太在乎为此牺牲的人类个体。”

过了好一会儿，立香才松开马里斯比利。

她听见马里斯比利说：“没和别人提及过吗？”

立香低笑道：“我只和你一个人讲，我觉得你口风挺严的，不会乱说话。”

“既然这么憎恶着，那为何要这么做呢。”

“……死亡太便宜你了，马里斯比利，我祝福你，我祝福你活在不朽的地狱中，时间不再流动，宇宙终将完结，感到无聊吗？就这样继续活着吧。”

“但我已经选择你了。”

一手缔造了那场漂白灾厄的男人低声说道。

啊啊……就是这样类似启示的话语，曾经多少次给藤丸立香带来抹不去的梦魇。

“睡觉！你不要再说话了！”立香的语气恶狠狠的。“有时候真想掐死你这个混蛋。”

*

“早上好啊，御主，还有像是月亮的你，这庄园可真大呢。”一大早，弗栗多笑嘻嘻地和两人打着招呼，美丽的邪龙小姐姿态优雅地坐在吧台边、把这当成了自己家似的享用着女佣端上来的美食。

“弗栗多怎么来了？”立香打了个哈欠。

“我说你啊，当然是家里边很担心你啦，想看看你在干什么，所以拜托吾过来……咿嘻嘻！真是个傲慢的小鬼！”弗栗多看向完全无视了她的马里斯比利。

一整个上午，弗栗多都在拉着立香陪她打台球，这邪龙麻烦的性格导致立香始终在游戏过程里皱着脸，这样的表情又极大的取悦了弗栗多。

“你不会真的对那种家伙有意思吧？”弗栗多故意提高了些声音。

立香没回答。

“玩起来实在无趣，就好像事事都在他的把控里似的。”弗栗多继续说着。

“砰。”

弗栗多接住了立香打来的那颗恼火的台球。

“嘻嘻，御主，台球可不是用来打人的……还是说那家伙真的惹恼了你？”

一旁正在查阅星图的马里斯比利突然说道：“我觉得我昨晚上可没有惹火她哦？”

“吾可不信这话。”弗栗多觉得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可太有意思了。

邪龙小姐把台球杆随手一扔：“算啦，吾去看看你家的小崽子们。”

立香也把台球杆扔到台面上，坏了就换把新的，她想，昨夜被马里斯比利惹火了的情绪又上来了，她坐回软椅上。

又过了一会儿，这漂亮的小东西和立香搭话。

“所以您会怎么选呢？”马里斯比利问她。

“什么？”立香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很经典的问题嘛……”外貌像是一弯新月的孩子这么说着。“关于那个电车难题——您会通过牺牲少数来拯救多数吗？”

女人凝视着提出这个充满了恶意的问题的孩子。

他明明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会想先拿枪崩了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她说道。

马里斯比利故作惊讶，而后又露出了那种优雅而亲切的微笑，小孩子举起右手，比成枪的手势，对准自己的太阳穴：“这样吗？”

“你这样的人，真不该有地狱接收你。”

“听见您这么说，我还有点难过呢。”这孩子又蹦蹦跳跳地坐回立香的身边。“我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当然是筹划了不知多少年的人理保障没能实现啊。”

“不长记性的混账。”

“还有更毒辣一些的词汇吗？”

立香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人类本身就是一种追寻真理的生物，想要知晓起源，想要知晓终结，这是非常合理的本能。”

“即使这中间的过程造成诸多牺牲？”

“所以呢？”

那对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直视着藤丸立香。

“我们文明的活动与扩张本就伴随着其他事物存在的消亡与牺牲，现在这种牺牲放到人类自己身上就受不了了吗……”

“不过对我而言，哪种都无所谓，人本身不过就是一种目的，而非手段。”

“当然——”他继续说道。“我之前说的也全都是真话。”

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转而又露出了那种像是纯真小孩子的、非常惊悚的可爱笑容：“我可是真的非常喜欢您，并且爱着您，一心一意地爱着您。”

“也非常感谢您。”

“为什么？”

“因为昨晚上的事情，得到了过于无与伦比的体验，不是吗？恐怕阿基曼都没能亲自体验过这样的情绪吧？”

立香猛然察觉到了不对劲，这样的说话口吻，哪像是一个心智回归伊始的孩童？

“别和医生乱讲。”

“倒是像一个在外偷情的丈夫了。”马里斯比利讥笑。“我希望您能活到一百岁。”

“您是如此纯粹的人类，正因为这样的天性，您才会成为被钉上十字架的救世主。”

“那个问题对您而言，真正的答案是：哪个都不选。”

“——将自己放上牺牲与救赎的天平，您把自己的生命放在名为‘牺牲’的托盘里，将其他人的幸福放在名为‘救赎’的托盘里，这真是一道完美的数学题。”

立香自认为早就过了几句话就能被挑起怒火的年纪，她反唇相讥：“不知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最大的邪恶就是认为自己并没有在为恶，认为事事都在自己的掌控中，结果迦勒底亚斯也没有完全按照你的想法行动嘛，出于傲慢的善意不免有点可笑。”

“反正它现在也已经什么都没有啦！随便你怎么说都好……看电视吗？我倒是想看了。”

“什么节目？”

“《猫和老鼠》。”

这个装嫩的老东西实在是太无敌了。

立香想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