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很可爱。
这是藤丸立香从一开始就意识到的事情。
年轻人过着和其他人并无区别的生活,按部就班地读完高中,所幸成绩还算不错,家里也有点钱,便把他送进了一所相当有名的国外大学去读医学相关的专业。大多数普通日本家庭只要有条件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立香又很擅长社交,为人处世八面玲珑,没花费什么力气就融入了当地的交际圈里,不过他很清楚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他并没有那么聪明,也不是什么天才,所以对于来自外界的大部分派对邀请他都毫不犹豫地、用不会让对方下不来台的方式拒绝了,把全部精力用在了学业上,日子过得活像个苦行僧。
生活陷入苦恼的时候,立香就会在校园里闷头跑步,一圈接一圈地跑;抑或者是跑去练拳击,好似这样能把所有的不快发泄出去。
教分子生物学的老师是个以色列籍女性,个子很高,面容温软美丽,脾气有些好得过头了。偶尔立香看见她会被挑刺的同事无端苛责,面对这种苛责,她倒是时常一笑置之,根本不在乎。
每每看到这样的处境,年轻人下意识地皱眉,不免在想她是不是有点太窝囊了。某次忍无可忍的立香为此顶撞了一位不认识的老师,那回闹得实在难看——
“Mr.藤丸,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她的声音把立香的注意力拉回了现在。“明明是你主动来向我请教问题,但现在自己却在这里走神,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回过神来的藤丸立香望向那双翠色的眼睛——望向罗玛尼。
女人有时脾气好到像是一只温顺的绵羊,谁都可以苛责她似的。
“对不起,可能是我最近没睡好。”立香老实地向她道歉。“您再讲一次吧,罗曼老师。”
“好吧。”她只是笑笑。“再靠近一些呀,站得那么远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立香靠近她一些。
说实话,他不太能分辨出罗玛尼的具体年龄,这个以色列女人有张很年轻的脸,仍旧是一朵未成熟的花,不比校园里的小姑娘差多少胶原蛋白,漂亮的粉色长发总是扎成简单的高马尾,光滑的皮肤上似乎正在散发出某种诱惑人的香气。
他心底有个魔鬼絮絮低语着。
“听明白了吗?这些还只是最基础的理论——”
“听明白了。”他点头。
他离开办公室时,好像后边有谁在追着他似的,年轻人隐约听见了罗曼的笑声,也许是在笑他的狼狈逃跑。
又过了段时日,为了答谢罗曼肯在休息时间为他答疑解惑,他投桃报李,打听到她的喜好,给她送了一盒城里最好的蛋糕店出售的草莓蛋糕——他拜托隔壁系的学长戴比特给她送过去的。然后便重新回归到了正常的、师生之间的社交距离。
只不过有时候在课堂上,他能发觉到罗玛尼仿佛在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幽怨眼神盯着他。
立香被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复而重新把注意力投入了新知识的学习之中。
于是在大学校园里,藤丸同学和所有人都保持着相当合适的社交频率,活得像个苦行僧的年轻男子连身边的姑娘对他表现出的好意也全都委婉拒绝了。
这么兢兢业业地在国外读完书,按照父母的规划,他回国入职了某家有名的大型医院,从基层开始做起。步入社会后的生活也还算顺利。
还欠缺什么呢?
……父母开始催婚了。
立香苦笑着叹了口气:“急什么啊,最近上班上得我都快成牛马了,哪还有心思顾得上这种事。”
然后他在某天下班回家的路上碰见了许久未见的罗曼老师。
真是怪事,难道女人都是那样永葆青春的吗?
“嗨,Mr.藤丸,没想到能在这会儿遇见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她很热切地和立香打招呼,语气里没有丝毫生疏感,好似他们从未分开过。
“过得还算不错,那么,老师你怎么会在日本?”
“我吗?我打算跳槽了,正好来日本旅游。”
“……老师你住在哪?”
“刚下飞机,还没找酒店。”
她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听到这个答案,立香皱了皱眉。
背着街边的昏黄灯光,不知是不是错觉,恍惚中,他好像看见罗曼那丛犹如春风般的绿色里闪过了一点流动的金,罗曼的微笑也变得有些寂寞。
当时一定是被鬼迷了眼睛,日后,藤丸立香回忆起这一刻,不免这么想到。
“那要去我家吗?”
“可以吗?!”
……为什么会这么兴奋啊。
“如果你不介意要和一个异性独处一室的话。”
“嗯?”
女人那双翠色的眼珠仍然笑意盈盈地看着立香,年轻人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扭过头去,不再看向她。
工作以后,立香便从家里搬了出去,自己找了个单身公寓租住下来,所以往住处带人对他而言倒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罗曼很愉快地拖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低声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东西我帮你拿着?”
“那拜托啦!”
答应得好快。
到了家门口,立香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把罗曼的行李先拽进了屋内,再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请身后的老师先进去。
“真绅士呀,Mr.藤丸。”她调侃道。
“不嫌弃有点乱就够了。”立香回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倒是比想象的要整洁不少呢。”
直到吃完一顿晚饭,藤丸立香终于意识到了那个事实。
他正在和一个活生生的漂亮女人独处一室。
这个女人还是他的大学老师。
他有些烦躁地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橘色短发,归根结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他自知自己很受欢迎,然而年轻人却从未产生过任何旖旎的想法。
除了那个时刻——
他扭头看向很随意地躺在床上的罗曼。
故意的吗?
还是没有常识。
她的头发变长了不少,像是浅淡一些的、未成熟的梧桐花。
罗曼好似觉察到他正在看她,那对翠色的眼珠再一次坦荡荡地直视着立香。
“你其实很喜欢我吧?”
明明听上去像是过度自信的话语,但出乎意料的是,立香并不讨厌。
“过来,再近一些,立香。”
罗曼转而直接称呼他的名字,那丛燃烧的金倒映进她的视野里。
女人的躯体比他想象的要柔软,似乎用点力气就能捏碎,她低声抱怨了一句捏得她有点疼,立香才如梦方醒,但躺在他床上的、魅惑人心的魔鬼并不打算放过他。
那对丰腴雪白的臂膀主动搂住了立香的脖子,煽风点火。
之前总是和女人保持着合适距离的年轻人哪里经历过这个——
“老师你到底要干什么?”
立香有点微妙的恼火,话语里多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要我干你吗?”
“可以啊。”
她说。
“跑得比谁都快的小混蛋。”
话虽如此,藤丸立香不知道的是,眼下已经是罗曼这个胆小鬼最有勇气的时刻了。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他的呢?
橘色的、显得有些乱糟糟的短发,亮晶晶的金色眼睛会让人想起燃烧的黄金,似乎能从中感受到炽热的温度,有张可爱而英气的脸,作为男性,身材比她还要娇小。
上课的时候很认真。
某些日子里会看见他在校园里闷头慢跑锻炼,板着脸,没有表情,一种坚毅的气质令她有些着迷。
后来她旁敲侧击地向别的老师询问起那个学生的情况。
来自日本、很努力、成绩非常好,性格正直绅士,有在练习拳击——脱下衣服后的身材也非常漂亮哦,来给她送东西的校医揶揄道。
那孩子可是很受姑娘欢迎的,罗曼老师你不会产生了不该产生的心思吧?你可是他的老师啊。
说什么呢,我只是关心一下,你有点想太多了。
罗曼反驳道。
待到他真的过来问些学习上的问题,罗曼不禁心花怒放,她很努力地控制住了自己那高兴的心情。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在走神。
正因为如此,反而能和他在一起待久些。
再后来,他拜托他的学长给她送蛋糕,她本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能更亲密些。但他却在刻意和她保持着距离。
她有点失落。
难道是不喜欢比他年长的女性吗?
闲下来时她给好友马里斯比利打电话,问该怎么追求比自己年龄要小不少的心上人。
“只要够坚持就可以的吧?”她说,措辞比较委婉优雅。“你不是还会点别的‘技能’吗?不如试着每天都能看到他的日常怎么样?这就不会错过合适的时机了。”
罗曼听出了马里斯比利话外的意思。
那只是一点无关紧要的小手段……病毒程序入侵了那孩子身边的所有电子设备,那些摄像头也被她用相应的程序操纵着。
这事她做得很小心,一直都没让他发现。
藤丸立香平日的生活细节全都暴露在了她的视野里。
在过往的岁月里,罗曼的生活过得既平稳又无聊,她出生在一个古老的家族里,天生就作为被献给“天上的某个存在”的祭祀,那时候她什么也不懂,可后来她觉得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
罗曼被压抑的本性与自我开始苏醒。
她只想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去,所以她步入了与古代神秘毫无关联的现代社会。
高高在上的祭祀竟然在为一个普通的孩子而感到喜悦,那种感情叫作什么?
……是爱吗?
焦灼的恋心让她不知所措,而后她做出了那些在外人看来或许是很出格的行为。
年轻人的动作带着一点特有的粗暴与直接,也许是因为被她的行为惹恼了,才会让他变成这样。
大抵是因为常年练习拳击,立香的手劲有些大过头了,捏得她手腕生疼。
现在回忆起来,不知道当时是谁先提出的结婚请求,但这种事在现在也显得没那么重要了。立香是个做事情干净利落的人,一旦下定决心要做某件事,便很快就会去把它做完。只过了两三天,立香就带着她去见了他的父母,虽然那对夫妻催促着儿子赶快找个女朋友,但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带一个女人回家说即将结婚——还是个外国女子。
有点太快了。
不过那女子漂亮得很,谈吐举止又优雅端庄,一看就知道是从大家族里走出来的,他们倒也没什么反对的理由。
见过立香的父母后,他们又回了一趟罗曼的老家,直到这时,年轻人才对自己的老师是个出身名门的贵族终于有了实感。
矗立在天穹下的华美的建筑物像是一座直达天空的“塔”,抑或是仅仅存在于童话中的城堡吗?穿过花园,进入一条狭长幽深的走廊,这条走廊的两侧贴满了镜子,看上去它们是连在一起的,并不是一块接一块地拼合成了眼下的模样。清透的镜子映出了立香的外表,年轻人打扮得像个老派的英伦绅士,但衬着那张可爱的亚裔面孔,倒是有点不伦不类了。立香的目光从镜子中的自己挪向了同样处在镜子中的“罗曼”。
……欸?
镜子里并没有出现他熟悉的那个身影。
雪白的发丝及地,如同羔羊的羊毛,肌肤也变成了深色的,华丽的冠冕,纯白色的长裙上点缀着鲜艳的红色,臂膀上纵横着繁复诡丽的黑色花纹……
这不是罗曼。
“立香,在看什么呢?”
罗玛尼的声音在他的背后响起,陌生的美丽女子接近了他,同样是金色的眼珠凝视着镜子里困惑的学生。
“这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我哦,你被吓到了吗?”
立香回头看向身后真实的罗曼,依旧是粉色的长发,翠色的眼睛。
“……老师你难道是魔法少女吗?”
“嗯——你那么觉得也不是不行。”罗玛尼并不打算对这种诡异的状况解释太多。
“好吧,那我们还是快点去见你的父母吧。”立香也没想过多询问。
约莫半个小时后,立香见到了罗曼的父亲大卫,这个男人意外地比立香预想的要好说话,除了要入赘,对于立香并无太多的要求。
对于这唯一的要求,藤丸立香接受良好,答应得也非常爽快。
从前在大学认识的朋友知道了这件事后——尤其是莫莱——她善意地嘲笑道“我还以为你要童贞到死了”。
“但这么快闪婚,小心婚后要花上好多时间才能磨合完全哦?”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立香反驳道。“我还是蛮相信命运这种概念的。”
“是是,遇见了真命天女的藤丸先生,婚礼是哪天,我可是一定要去参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