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暗的光下,我看见所罗门身上的淤青与掐痕正在快速愈合,仿佛有一种古怪的力量正迅速地修复着这具身体。
“立香……?”
“让开,利兹。”那姑娘走路也没个动静,突然出现在我背后,吓了我一跳。“我说他们今天干什么这么热情地招呼我过去——在这等着我呢。”立香说话时的语气冷冰冰的。
她把那可怜儿从地上抱了起来,用大衣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小东西很听话地缩在她的怀里,白色的、浓密得像是羊毛的长发沾上了不少泥土。
看着吧,这事没完,人的贪婪心可以驱使着人做出任何有可能的、恶心的事情。
我那时这么想着,我没和玛丽小姐讲的是,老爷之所以会选择所罗门作为继承人,并不只是因为偏爱,这个家族拥有着大多数人都难以想象的古老历史,在血脉里流动着的不仅仅是所谓的辉煌,还有超越世俗常理的力量。
老爷的那些个儿子都没能继承到这样的东西。
只有所罗门——
只有耶底底亚。
翌日,那几个干出这种恶毒事情的佣人被人发现死在了房间里,尸体被切成了指甲大小的碎块,完全无视了人体骨骼的强度,那是非常规整的“作品”,内脏流了一地,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血腥味,看到那幅场景的人们,当中有几个立马跑开,到一旁吐得稀里哗啦。
教唆佣人们犯罪的罪魁祸首也没跑掉,得到了同样的死法。
目睹了兄长死亡现场的小亚多尼雅面色苍白,喃喃自语着:一定是所罗门做的,只有他有这样的能力,他在报复想要抢他东西的人。
我恼火地揪住那孩子的衣领: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群人要对所罗门少爷下手对不对?!
“我、我没掺和,我只是没和别人说,我们只是想给那个傲慢的小混蛋一个教训……”
天啊!这群畜生在说什么……?
就算对老爷的偏心有所不满,可他们竟然敢对主的“作品”做出那种事。
这毫无疑问是亵渎神明的行为。
我主没当场一个雷劈了这些畜生都是祂脾气太好。
而在所罗门的房间里,一些更加诡丽的生物出现了。
那些生物蠕动着,有着类似棘皮生物的外壳,其上长着无数只猩红色的眼珠,眼珠中央是纯黑色的十字,立香握住了祂们的腕足,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反而像是母亲般慈爱地抱住了祂们。
祂们簇拥在神的羔羊身边——而那只遭此横祸的小羊——所罗门,只是有些委屈地缩在她的怀里,我第一次见到他会露出那种表情。
是害怕吗?
还是什么别的情绪?
他只是在害怕那姑娘没法接受这些生物、害怕自己没法在她面前显得人畜无害。
这一个瞬间,我终于意识到了这东洋女人身上超出常理的特质。
主在人间丢下了这迷途的羔羊,任他在那游荡、彷徨,直到祂派下的另一个使者寻找到他,教育他,倾听他心灵的声音,从而引导出这羔羊心中尚未萌芽、本应由父母教诲而得到的人性。
所罗门问她:你可以爱我吗?
立香回答:我当然爱着你。
所罗门问她:你可以接受我的一切吗?
立香回答:我当然会接受你的一切。
所罗门最后问她:那么,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吗?
立香最后回答:我不需要你给予我什么,耶底底亚,我比你想象得要富足。
我只需要你能自己把自己当作一个人来看待,我希望你幸福。
你心中是有着常人的喜怒哀乐的,是因为没人回应你的那些感情吗?了解人性,自己却认为自己没被允许拥有人性,你啊,日常生活里未免伪装得有些太好了。
哎哟,小爱哭鬼,身上哪还痛吗?话说回来,你还没告诉我这些孩子们的名字呢。
这只是佛劳洛斯?那这个叫什么?
……
“利兹,你看这猫可爱吧?”立香很开心地把那只猫抱起来给我看。
那是只和寻常的猫并无区别的猫,只是体型比一般的缅因猫还大上不少。
“这是所罗门少爷养的猫?”我小心翼翼地看向她身旁抱着两本书的男孩。
“是呀。”立香回答时的语气相当欢快。“你叫他Lev好了。”
Lev爱答不理的,那猫露出了相当人性化的嫌弃表情,一爪拍在了立香的脸上,虽然最后被立香按住捏捏肉垫和肚子作为惩罚。
“对了,家里怎么这么安静?”
“老爷和夫人出门旅游去了,其他几位少爷也都各自跑出去躲躲风头——毕竟前些日子的凶案搞得这个家里的很多人都不太安稳。”
“哼。”
听到我提起那件事,立香平日里总是在和煦笑着的脸庞露出了相当讥嘲的神色。
“活该。”她这么说道。“走!耶底底亚,今天天气这么好,别看你那书了,咱们出去玩!顺便还能把盖提亚放出来透透气!Lev,你在这陪着利兹好啦。”
……盖提亚是谁?
我有些茫然。
那对主仆走到大门的位置,他们谁也没回头,阳光正好,我看见所罗门的影子正在延伸、蠕动,一个有着金色长发的小男孩从所罗门的影子里探出头,手扒在边界上,警觉地盯着我。
我顿时明了。
那就是盖提亚,前些日子做下血案的非人存在。
会是所罗门少爷手里那一把最锋利的刀。
“Lev啊,挪挪位置,那块地方我还没擦到。”
猫没理我,晃晃尾巴,转头把屁股对着我,作为他特有的抗议方式。
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伸手抱起Lev,打算把他抱到别的地方去。
噢,老天,Lev你重得真该减肥了!
……你这肥猫!
我抱怨道。
或许是Lev听懂了这话,他恼火地从我的怀里跳下来,灵巧地跃上我刚擦好的窗台,继续闭目养神去了。
至于再之后的事情。
我不知道老爷有没有后悔让立香和所罗门少爷待在一起,在那个古老仪式举行的前一晚,原本应该把自己的一切全都奉献给家族的所罗门却离家出走了,跟着一起消失的还有立香。
就好像这两个人从来没在家里存在过似的。
但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我和老爷还有拔示巴夫人。
所罗门没把事情做得太绝,他把那个听命于他的诡丽生物留了下来——盖提亚变作了所罗门的样貌。
*
今天的奥尔加玛丽小姐起得很早,马里斯比利先生为她请了一位新的家庭教师,另外,在阿尼姆斯菲亚家工作了十几年的家庭医生已经辞职好几个月了,新的家庭医生也正好是在今天入职。
我在会客室里见到了那位新到的家庭教师,是个个子很高的德国男子,戴着绿色的礼帽,穿着一身齐整的西服,又套了件大衣,说实话,最近天气可热得很,我是很佩服为了礼节还能这么穿的人。
“利兹,先带这位雷夫·莱诺尔先生去看看我安排的教室怎么样吧。”
我推了推老花镜,努力地眯着眼睛想要看清这位雷夫先生的具体模样,真是怪事。
雷夫?Lev?他名字的写法的确是Lev吧?
……真是怪事。
我摇了摇头,不知为何,我总是把眼前这位先生错看成所罗门少爷养的那只个头很大、名字同样是“Lev”的猫。
“Lev?”
我下意识地喊道。
“是?”
猫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穿过一条走廊,那个留着一头粉色的温软长发的年轻男人抱着一叠资料冒失地撞倒了一位正在擦地的女仆,我看到他的时候,年轻人正忙不迭地和女仆道歉,说今天起晚了,明明有嘱咐妻子早点喊他起来,结果妻子也在睡懒觉。
我身后的雷夫先生发出一声轻笑:“他倒是和往常一样。”
我皱着眉,努力想从年轻人的外貌上回忆出某些过往。
但果然还是不行。
到底为什么会那么想呢……?难道人上了年纪都会这样?
他们分明就是不同的两个人,连年龄也对不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