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还不去睡觉吗,奥尔加玛丽小姐?现在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了哦,就算是喜欢看夜晚的星星,也不该熬到这么晚。
我睡不着,利兹,我记得你之前在别的地方做过女管家,有什么稀奇的故事可以让我听一听吗?
……去睡觉吧,玛丽,对你这个年龄的孩子而言,保证充足的睡眠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求你了,好利兹,我不听一个故事就睡不着。
唉,好吧,玛丽小姐,如果您真的要听我从前的经历——它们可能显得很零碎,希望您能有点耐心,当然,如果您中途就能睡着,那我也不算白讲。
那大概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一开始是我妈妈在他们家里工作,我也出生在那,从十岁起我就帮着她干活,包括哄孩子睡觉之类的小事情。那时老爷的第四个儿子刚刚出生,大多数时间里都是我帮忙带着他,他对我也算很亲近,名字……想起来了,叫亚多尼雅,我还有些想念那孩子呢。
他们家是个很大、很古老的家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之后家里又陆陆续续添了很多个男孩,当时的家主,大卫先生,那位多情的老爷,他喜好美丽的女子,所以情人无数,娶妻也娶了很多任。
我要说的是他的第十个儿子,所罗门,他的另一个名字是耶底底亚。
那孩子出生的时候发生了一些特别的事,拔示巴夫人的痛苦喊声持续了好一会儿,因为那声音太过凄厉,我甚至害怕得想要躲到我妈妈的身后,就在那个瞬间,我听见窗外飘来了一阵古怪的天外之音,但我没能听懂祂说了些什么。
话音落下,婴儿的啼哭穿透了穹顶,宣告他正式降生在这个世间,也预示着他比常人要更加不凡。
没一会儿哭声就停了,我急着想要看看新生儿,便悄悄地挤了过去……天啊!我那时真该控制一下我的好奇心!
接生的医生满身血污地抱着小小的婴儿,那婴儿平静地睁着一双金色的眼睛,侧过头,看着我,他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得我浑身发毛,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
然而最古怪的事情并不是这个。
老爷和拔示巴夫人都没有那样的一双通透、平静到冷酷的金色眼睛,归根结底,他们的眼睛颜色甚至都不是金色!
拿单先生欣喜若狂地念了一串我听不懂的咒语,对老爷说,主爱着这孩子,所以主给予了他恩惠,他此后的另一个名字是耶底底亚。
老爷的脸色瞬间变得阴郁,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唉……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的态度。
他毋庸置疑是爱着所罗门少爷的——这名字是老爷给他起的,平时我们都喊那孩子为所罗门,很少有人会称呼他为耶底底亚,好似那不是我们该僭越称呼的名号。
这孩子不哭不闹的,你如果盯着他的眼睛看上一段时间,就会发觉他正在思考着什么。随着时间流逝,那么大点的一个小东西渐渐长开,所罗门身上的古怪之处被逐渐揭露出来。
他很聪明,聪明到了不正常的程度,仿佛那具幼小的躯壳里塞满了这世上全部的智慧——但更可怕的是,所罗门的眼睛能看到过去与未来,窥见一切真实。这意味我们在他的面前没有秘密,也不存在谎言,任何龃龉都避不开他的眼睛。所以我们都对他抱有一种敬畏的心态。
除了天上的我主,这世上还有谁能成为所罗门少爷的老师呢?
没人敢去教他什么东西,因为我们下意识地认为他什么都懂。
就连老爷和拔示巴夫人也是那样的。
所以我说没法形容那对爹妈对孩子的态度,他们肯定爱着这块从母亲身上诞生的血肉,但所罗门的异常却让他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孩子,便下意识地认为,聪慧的所罗门并不需要来自父母的任何教诲,他知晓一切,主给予了他全知全能的权柄,主命令那对夫妇将纯洁懵懂的所罗门献给祂,主需要一具空空荡荡、干干净净的躯壳在人间作为祂的代理者行走着。
于是那栋古老的大宅里多了一个无人敢主动触碰的、彷徨而又孤独的灵魂。
只有我偶尔上去给他送饭的时候会和他多说几句话,他会很有礼貌地微笑着道谢,说:“谢谢你,利兹,放在那吧,我一会儿会吃。”
这种情况在老宅里来了一个东洋女仆之后发生了极大变化。
那是个极年轻的女性,据说是家里欠了巨额外债,所以才来这里做佣人,赚点钱,帮衬家里。
热情奔放、爱憎分明到了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地步。
最关键的是,她是唯一一个敢毫无顾忌地和所罗门少爷说话的年轻佣人,甚至敢直接地指出所罗门少爷的渴求。
——那是我们都忽略了的东西。
这时候她十九岁,所罗门只有八岁。
现在想来,老爷会对她说出那番话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没能合格地履行教养职责的男人对那位女性说:“不用想着得到我的许可,如果你对教育他、矫正他有信心的话,就去支配那个孩子的人生与感情吧——前提是耶底底亚真的有那样的东西(感情)。”
事实证明,她做到了。
年幼的孩子迅速地变得极为黏她,晚上甚至会放着舒适的卧房不睡,跑去佣人的房间要和她待在一起。
而她也会像个亲切的姐姐,掀开被子,把小家伙抱进怀里。
嗯?玛丽小姐您问那位女性的名字吗?
我记得发音是Ritsuka,用他们的文字写出来是“立香”。
我曾经问过立香,你不害怕所罗门少爷吗?
那姑娘却哈哈大笑,反问我为何要害怕那么一个小孩子。就因为他什么都懂,什么都能看穿吗?
我问,你难道不害怕自己的秘密与心里糟糕的想法被他看见吗?
那有什么可怕的,她回答得轻描淡写,我做人坦坦荡荡,要是犯错了那就改呗,至于糟糕的想法——
……天哪,她说这话的时候,我错觉自己正在直视太阳。
至于那些糟糕的想法——她继续说道,他要是看见了,觉得不好意思的也该是他,而不是我。更何况,可爱的耶底底亚也不是什么都懂的,话讲到这里,她那时对我露出了一个非常狡猾的笑容。
怎么可能,我下意识地反驳她,不可能有所罗门不懂的事情。
哦?真的吗?这不就绕回了那个非常经典的悖论:
上帝究竟能不能造出一块祂搬不动的石头?
利兹,你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正如所罗门也不是全知全能的,他是个人类,仅仅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类,只不过是个比寻常孩子聪明了一点的小家伙。可你们谁都没想着教他那件事——甚至在下意识地忽略他。
立香叹息着。
什么?
就是爱啊。
说起来,你妈妈是负责统筹这一大家子日常生活细节的管家吧?利兹你跟在你妈妈身边,应该也会对他们家的人的喜好与厌恶都有所了解吧?
那么,利兹,告诉我,你知道所罗门的偏好与讨厌的东西吗?
她这一句话把我问住了。
真的,玛丽小姐,在她问出这句话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这样的问题。
对了,我说过她是个爱憎分明到了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女性吧?
在他玛小姐那件事上,连我都吓了一跳。
他玛小姐是老爷的爱女,暗嫩少爷——他是老爷的长子——那家伙竟然恬不知耻地想要玷污他的妹妹。
结果就是暗嫩被她恶狠狠地揍了一顿,牙都被打掉了好几颗,哦哟,当时的场景混乱得——
要不是小亚多尼雅拉架,我毫不怀疑她真的会把他玛小姐的这位异母兄长给活活打死。
事后老爷问起了前因后果,他的第三个儿子押沙龙极力想保下这个胆大的女仆,虽然最后为这件事一锤定音的是所罗门。
所罗门说:“父亲,别赶她走,请让她留在我的身边。”
最终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立香也没受到什么惩罚,只是老爷叫她专门去伺候所罗门少爷,偶尔再去厨房打打下手也可以。
不过呢,家里儿子一多,对大户人家最烦恼的事情就是继承权问题。手足般的兄弟们为了家产争得头破血流、甚至动手杀人也是常有的情况。
更何况是大卫老爷这些母亲并不相同的儿子们。
然而老爷从一开始就没犹豫过,家产的全部继承权一开始就给了所罗门,只给他的兄弟们留了些肉汤喝,能趁早打发出去自立家门的,老爷都趁早把他们打发了。
在这点上,他可以说是相当绝情的一个男人。
小亚多尼雅不止一次当着我们这些佣人的面骂老爷太过偏爱所罗门。
啊……睡着了呀,玛丽小姐。
晚安,祝您一夜好梦。
那之后的故事——
唉,所罗门,智慧的所罗门,被神所爱的耶底底亚!
那孩子和寻常人类不一样,人类的确有着那样的本能,追寻着被爱,也追寻着去爱,但对于所罗门,他极端地渴求着被爱,就像是一个无底的容器,投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他把自己这样的本性掩盖得很好,所以我们谁都没能发现这样的事实:他并不把自己视作一个人类,所谓的人权,对他不过是一种使之困惑的规则。
这是长久以来的教育缺失所导致的恶果。
也是家族血脉所导致的使命必然。
在他的父亲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所罗门便有着更加正当的理由黏着那个十九岁的姑娘。
只有这颗偶然落到他身边的、名为太阳的星星会亲切地询问他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把他真正地当作一个人来看待。可越是这样,所罗门的感情便越是被这个看似平凡的女人支配着,越陷越深。
也只有立香在毫不畏惧、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同时会接近他。
所以,所罗门接纳了那些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欲望。
那些该死的畜生!
也许是那天小少爷合该着此一劫,家里有几个佣人不知是听了谁的教唆,把那孩子“骗”到了老宅里某个偏僻的房间,毫不留情地侵.犯了他。
当时立香并不在他的身边,有人喊她去做别的事情,特地把她支开了。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像个冷漠的人偶,只是平静地、赤.身.裸.体地坐在那,身上有伤,脏兮兮的,看得出来,他并不在乎这种事。
就像物品本身并不会在乎自己已经被人使用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