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车队在北境一座名为“断云关”的地方,择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暂时扎营过夜。
营地里很快忙碌起来。
拓跋弘晔和萧允明凑在一处,不知又在捣鼓什么新发现的玩意儿,笑声不时传来;浮月则倚在不远处的营帐口,看似慵懒,目光却时刻留意着那两个玩闹的身影,免得他们过了火;图讷正带着侍卫们熟练地安扎营帐、清理积雪;冷竹则指挥着随行的仆役准备晚膳,袅袅炊烟在冰天雪地中升起,带来一丝人间烟火气;季知拙则带着几名亲随,仔细勘查营地四周,部署夜间的守卫岗哨,神情专注而严谨。
萧宥宁却并未留在温暖的帐中,而是独自一人,缓缓走到营地边缘,眺望着远方。她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倦意的脸庞。
远处,是沉沦下去的、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山峦与荒野的轮廓都隐没在这片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冰凉。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怔怔地望着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心也仿佛坠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
姜稚……
她想起初遇时,湖边那簇篝火。那个一路都在跟自己胡诌,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少女,认真地给她烤着那尾新鲜的湖鱼。想起她嬉皮笑脸凑近的模样,想起她醉酒后赖在自己怀里的温热……
思念如同这北境的寒风,无孔不入,刺入骨髓。
萧宥宁用力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陷入掌心。她在心里恨恨地想:姜稚,等你回来,我定要狠狠骂你一顿,骂你让我这么多日,如此担惊受怕,日夜难安。或许……还要揍你几拳,然后再也不理你,让你也找不到我,让你也尝尝这揪心的滋味。然后再把你关起来,锁在身边,哪儿也不准再去,再也不让你离开我半步……
这念头如此霸道,又如此幼稚,让她自己都不禁失笑,唇角弯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可是,笑过之后,那担忧,却更加清晰地浮现。她望着那无尽的黑暗,在心中无声地问:可是姜稚,你这会儿,究竟在哪儿?你是不是……还活着?
“殿下。”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萧宥宁没有回头,听出是季知拙。
季知拙本是想请她回帐,外面实在太冷。但走近后,借着营地的火光,他清晰地看到了萧宥宁脸上,那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落寞与忧戚。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刻说出劝慰的话,而是抬手指向夜空,声音平和:“殿下,您抬头看。”
萧宥宁微微一怔,依言仰首。
霎时间,一片璀璨壮丽的星空,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许是地处偏远,空气澄澈,今夜的星空格外清晰、低垂。墨蓝色的天幕上,亿万颗星辰如同被揉碎的钻石,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织成一条浩瀚无垠、横贯天际的银河。星辉清冷,却璀璨夺目,每一颗都清晰可辨,静静闪烁着亘古的光芒。
如此辽阔,如此静谧,如此圣洁,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尘埃与烦忧。
萧宥宁被这大自然的瑰丽奇景震撼了,一时间,胸中郁结的愁思,似乎都被这浩瀚星海冲淡了几分,心境豁然开朗。
“殿下,”季知拙的声音在一旁缓缓响起,“人有时候,不能总执着于望向一个方向,尤其是……那片看不清的黑暗。试着换个角度,抬头看看,或许,心境便会截然不同。”
萧宥宁凝视着星空,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明白季知拙的好意,也感激他这份不着痕迹的宽慰。
“季大人,”她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还有多久,能抵达北境大军的驻防之地?”她心中所想,正是那座扼守咽喉、名为“镇北城”的边境雄关。
季知拙拱手答道:“回殿下,若明日行程顺利,傍晚时分,我们便可入城。”
萧宥宁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璀璨夺目的星空,清冷的星辉,映照在她深邃的眼眸中。
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