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如此青年才俊,不结党,不营私,甘愿为他的江山、他的意志赴汤蹈火,这难道不是他治国有方、皇权魅力的体现吗?
这证明他依旧是那个能令天下英才归心的明君!
再对比他那两个只知争权夺利、盼着他早死好继承皇位的儿子……皇帝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腻烦与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长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语气复杂:“爱卿一片忠心,壮志可嘉,朕心甚慰。你……先退下吧。容朕再思量思量。”
“臣,告退。”季知拙不再多言,恭敬行礼,缓步退出了御书房,姿态始终恭敬从容。
殿内重归寂静,皇帝独自陷入沉思。
这次看来,是必须派萧宥宁去的,此局非她不可破。但绝不能让她独揽功劳,权势进一步膨胀……如何才能既用其力,又加以制衡?
正思虑间,韩公公悄步而入,手中端着一碟热气腾腾、样式却颇为朴素的点心,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陛下,操劳半晌,用些点心垫垫吧。这是三皇子殿下身边新来的江南厨子,按南边法子做的桂花定胜糕,殿下尝着觉得清爽可口,紧着就让老奴送来,请陛下也尝尝鲜。”
皇帝抬眸,看了一眼那碟点心,色泽温润,并无过多雕饰,与宫中惯有的奢华精致截然不同,倒让他因权谋算计而疲惫的心神稍稍一缓。
他随手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甜糯适中,带着淡淡的桂花香,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允明这孩子……”皇帝咽下糕点,语气听不出喜怒,“文韬武略,比起他两个哥哥,确是平平,性子也软和了些……倒是一直有这份孝心,难得。”
韩公公躬身,声音柔和:“小殿下向来是最念着陛下的。而且这个糕点的名字寓意也好,定胜糕,吃了一定胜。”
“最念着朕……定胜……”皇帝喃喃重复着,目光落在那些点心上。萧允明身份足够尊贵,是嫡出的皇子,足以代表皇家威仪;他性情温和,甚至可说懦弱,毫无根基,易于掌控;让他随行,既全了“皇子督军”的体面,分了萧宥宁的权柄与功劳,又能将此行最终的决定权,依旧牢牢抓在自己手中……简直是一举数得!
皇帝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心中有了决断:“拟旨。”
……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暖阁。
浮月坐在萧宥宁身后不远处的绣墩上,纤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艳丽的面容上此刻尽是急切。
“我派去落鹰涧的人,三批,轮流搜寻了将近一月,几乎将那段涧底每一寸石头都翻遍了。”浮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没有找到任何……完整的尸体,甚至连稍大些的残肢骸骨都无。虽然,涧水湍急,或许冲走了,但……若是真的出了事,断然不会这么干净,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抬起眼,看向萧宥宁的背影,一字一句道:“我推断,姜稚和谢玉琅,很可能都还活着!”
萧宥宁还尚未开口,门外便传来了冷竹清晰而平稳的通报声:
“殿下,宫中有旨意到。”
萧宥宁转身,对浮月微微颔首:“先去接旨。”
众人移至前厅,香案早已备好。宣旨太监手持明黄卷轴,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北境不宁,西夜猖獗,屡犯边陲,戕害黎庶,朕心甚忧,寝食难安。为国祚永固,边患弭平,特命长公主萧宥宁,为北境巡阅使,总揽边务,协调各方;皇三子萧允明,为北境宣慰使,随行督军,体察民情。望尔等同心,整饬武备,安抚百姓,平定边患,扬我国威。朕,期待尔等凯旋!钦此——!”
“儿臣接旨。”萧宥宁应道,礼仪周全。
冷竹上前,引着宣旨太监下去用茶领赏。浮月立刻走到萧宥宁身边,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你也要去北境?这圣旨……”
话音未落,府门处再次传来动静,只见季知拙走了进来。他快步上前,对着萧宥宁再度躬身行礼,声音清朗:
“殿下,臣亦接到陛下旨意,授北境行军司马,将随殿下与三皇子一同前往北境,参赞军务,协理边事。”
萧宥宁抬手虚扶:“季大人请起。”
季知拙起身,目光与萧宥宁有短暂而深刻的交汇,他唇角微动,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前的萧宥宁和浮月听清:“殿下,一切顺利。”
浮月看着这一幕,心中疑窦丛生,目光在萧宥宁与季知拙之间逡巡。萧宥宁这才对浮月淡然一笑。
“我认同你的推论。”萧宥宁缓步走回暖阁,声音平静,“韩啸后续派出的几批精锐,搜寻回报的结果,与你所言大致相同。落鹰涧下,很干净……我本就想着,需借北境军情亲往一探。但又想,既然要去,”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自然要顺便……彻底解决一下与西夜多年来的纷争,也好好整顿一番那边乌烟瘴气的局面。顺便,也让我那幼弟,出去历练历练,见见真正的边疆风沙。”
浮月闻言,心中顿时了然。随即却又蹙起秀眉,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事,我动用了听风楼埋在西夜王庭深处的一条暗线,查到些零星线索,拼凑起来,让我心下很是不安。”
“何事?”
“拓跋家当年满门祸事,背后……恐怕不止是西夜王庭内部的问题。”浮月语气沉凝,“我没有证据,可我总觉得背后,也许隐隐指向了……谢相。似乎他与西夜某些权贵,早有勾结,拓跋家的兵权和影响力,碍了他们的路。”
萧宥宁眸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真心佩服:“谢伯衡……看来也真的,是个人物。”
浮月补充道,“此事尚无定论,我也就还未告诉拓跋那小子,他性子倔,怕他知道了,不管不顾的就去报仇。”浮月想了想,“不过此次,我和拓跋也与你同去北境。”
萧宥宁微微颔首,表示明白。她转向窗外,目光仿佛直望向北方,声音平静:
“看来,我们这次北境之行,还真是……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