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宥宁听了这充满军中作风的直言,并未动怒,只是缓缓低下头,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却无比真实的温柔弧度,那笑意浸润了她总是清冷的眉眼,仿佛冰河解冻,春水初生。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憧憬:
“大抵是因为……本宫也有了,想要努力去争取的未来了吧。”
......
与此同时,城南杏花巷的“枕水居”内,酒意正酣。
姜稚与浮月相谈甚欢,推杯换盏间,不知不觉便饮多了。姜稚酒量虽比从前见长,但终究抵不住浮月的频频劝酒,以及那后劲十足的女儿红。待到她撑着桌子想站起身时,脚步已然虚浮,眼前的人影也带上了重影。
“我……我得回去了……”她大着舌头,试图保持清醒。
浮月见状,连忙起身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一股混合着酒气的、独属于姜稚的清爽气息扑面而来,让浮月的心跳漏了几拍。她看着姜稚因醉酒而泛红的脸颊,那双平日清亮的眸子此刻氤氲着水汽,显得格外懵懂诱人。
醉梦阁的马车早已候在门口。浮月搀着姜稚,感受着臂弯里温软的身躯,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她回醉梦阁吧……就一晚。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蔓延。
就在她心思浮动,准备吩咐车夫回醉梦阁之际,一个清冷平静,却带着无形压力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看来,本宫来得还不算太晚。”
浮月身形一僵,缓缓回头。
只见萧宥宁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夜色中,她并未盛装,只着一袭素雅的月白披风,墨发简单挽起,周身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仪。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浮月扶着姜稚的手,随即上前一步,动作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将姜稚从浮月怀中接了过来,稳稳揽入自己怀里。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
“有劳浮月姑娘照拂。”萧宥宁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得体,听不出丝毫情绪,可那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都像在无声地宣示着主权,“她每次醉酒,总会不知要闹出些什么动静,想必今日,也给姑娘添了不少麻烦。”
这话听着是致谢,实则字里行间,都透着她对姜稚的了解,以及一种“我的人我来管”的占有欲。
浮月只觉得怀中一空,属于姜稚的温暖骤然离去,心底也跟着空了一块。
她看着萧宥宁,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打量这位名动天下的长公主。对方容貌极盛,气质清绝,此刻虽言辞客气,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是久居上位的从容与一种隐而不发的锋芒。
浮月压下心头的涩意,红唇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几分挑衅的妩媚笑容,语气慵懒,却暗藏机锋:“殿下言重了。姜姐姐性情率真,与我甚是投缘。不过是……生于旷野的自由之鹰,骤然圈于华笼娇养,难免会有些不适,也难怪要多饮几杯,借酒抒怀了。”她意在暗示,姜稚属于更广阔的自由天地,而非这重重宫闱。
萧宥宁闻言,神色未变,只是揽着姜稚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一时两人之间,一种无形的、剑拔弩张的气场,悄然弥漫。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一旁的冷竹,适时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地提醒:“殿下,府上备下的醒酒汤,时辰差不多了,再晚,怕是效果要打折扣了。”
几乎是同时,浮月身后的一名侍女也快步上前,低声道:“姑娘,王尚书家的公子已在阁中等候多时,说是特意寻了副古棋谱,想与姑娘手谈一局。”
僵持的气氛渐缓。
萧宥宁与浮月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今夜到此为止。她们都是聪明人,懂得在适当的时机收敛锋芒。
萧宥宁微微颔首:“既如此,本宫便不打扰浮月姑娘会客了。”语气依旧得体。
浮月也恢复了那副风情万种的姿态,盈盈一礼:“殿下慢走。愿姜姐姐……今夜好梦。”
就在萧宥宁准备扶着姜稚转身离开时,倚在她怀里的姜稚,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是萧宥宁,她竟咧嘴傻笑了一下,随即伸出双臂,像只无尾熊般,自然地搂住了萧宥宁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声音软糯带着鼻音:
“萧宥宁……你来接我……回家了?”
这幅全然依赖、亲昵无比的姿态,胜过千言万语。
浮月站在原处,静静地看着姜稚在萧宥宁怀中,那副她未曾见过的,自然的,撒娇的模样。
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她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相拥的两人,随即转身,步履依旧优雅,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登上了自己的马车,消失在京城,迷离的夜色中。
萧宥宁感受着颈间传来的温热呼吸,和那紧紧环住自己的手臂,心底最后那一丝,因看到她们笑闹而生的郁气,终于彻底消散。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姜稚靠得更舒服些,轻声对冷竹道:
“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