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车厢内，萧宥宁独自坐着，指尖无意识地蜷紧，方才“枕水居”窗内那笑闹的一幕，如同烙印般刻在眼底。

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在心口细细密密地啮咬着。

那是醋意，清晰无误。

她看见浮月眼中毫不掩饰的倾慕，看见姜稚对她毫无防备的笑……她们身处烟火人间，言笑晏晏，而自己却要在这沉沉夜色中，独自去赴一场步步惊心的局。

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若此番谋划最终落空，若自己终究挣脱不了这皇权的桎梏……姜稚回到她那快意恩仇的江湖，似乎也不错。浮月待她真心，江湖广阔，总有她恣意飞翔的天地，总好过被困在自己身边，卷入这无尽的风险与算计之中。

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一股更汹涌、更霸道的情潮狠狠扑灭。

不。

心底一个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

不好！

她不要姜稚在别人身边笑得那么开心。

凭什么要放手？

萧宥宁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将那点不该有的软弱与彷徨，强行压了下去。

她缓缓挺直脊背，眼底的波澜被尽数敛去，重新覆上冷静与威仪。

她想要的人，就一定要留在身边。

无论如何。

马车驶进了城西一条僻静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路面，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远远望去，一道清瘦的身影早已候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口，正是季知拙。

见到萧宥宁的马车抵达，季知拙快步迎上，压低声音，恭敬道：“殿下。”

“人到了？”萧宥宁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到了有一阵了，一直在等您。”季知拙侧身引路，补充道，“殿下放心，一切隐秘，无人察觉。”

萧宥宁微微颔首，随着季知拙踏入这处仅有他们几人知晓的偏僻宅院。院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正适合掩人耳目。

步入内室，只见一名，身着普通商贾服饰的男子，立刻站起身。

他约莫三十岁上下，身形魁梧挺拔，尽管穿着宽大的衣袍，那股经年累月浸染出的、属于军人的凛然气势，却难以掩盖。

脸上一道深刻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颊边，为他平添了几分沙场淬炼出的悍勇与杀气。

见到萧宥宁，他抱拳躬身，行的却是标准的军礼，声音低沉而有力：“末将韩啸，参见长公主殿下。”

来人赫然便是当世四大高手之一，镇北王麾下第一猛将，“破军”韩啸。

萧宥宁虚扶一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将军快快请起。此次劳烦您秘密入京，一路辛苦。”

韩啸直起身，目光炯炯，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殿下哪里的话！韩啸当年若非幸蒙殿下搭救，又得殿下送往军中，请名师教导，早就不知道曝尸何处了，哪还有今日‘破军’之名？殿下但有差遣，韩啸万死不辞！”

“韩将军言重了。”萧宥宁示意他坐下，先问起了正事，“北境军情眼下如何？”

“殿下放心，”韩啸答道，“近来北境与西夜还算安稳，双方都在短暂休整，暂无大战之忧。”

萧宥宁这才切入正题：“如此便好。下一场武试，定在七日之后，地点在西苑皇家猎场，模拟的是边境斥候侦察与反侦察，以及小队协同作战。本宫这才不得不劳动将军大驾。”

韩啸闻言，哈哈一笑，带着十足的自信：“殿下放心！末将早已挑选了几名好手，皆是军中精锐，且是生面孔，绝对查不到根底。他们几个单拎出来，或许不及那所谓的‘四大高手’，但凑在一起，结阵配合，未必就会输了阵仗！不瞒殿下，末将秘密特训他们，本就是为了组建一支专司北境隐秘任务的特殊小队，正好借此机会，让他们先来试试锋芒。”

一旁的季知拙适时接口：“对应的消息，我们已经放了出去。谢府若想应对此局，非请动那位拓跋弘晔出手不可。”

萧宥宁沉吟片刻，嘱咐道：“尽量……不要伤了拓跋弘晔。”

韩啸爽朗一笑：“殿下多虑了。我那几个人，能与他缠斗个平手已属不易，想要伤他？难！”

“那就好。”萧宥宁点头，又转向季知拙，“大皇子那边，近日有何动静？”

季知拙回道：“大皇子自文试失利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将他麾下那几位参选的公子狠狠斥责了一番。想必接下来的武试，依附于他的世家们会更为卖力。另外，听闻他们也在江湖上物色人手……毕竟，大皇子在军中的根基，确实寻不出多少能独当一面的高手。”

“江湖啊……”萧宥宁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季知拙观她神色，轻声宽慰道：“殿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即使万事俱备，有时也需几分运气眷顾，您……切莫太过忧心劳神。”

韩啸却是快人快语，带着几分不解问道：“末将是个粗人，有话就直说了。殿下您一路走来，什么风浪没见过，怎的此次对‘选驸马’这事如此上心？依末将看，最不济随便挑一个挂个名头便是，又非真要与他举案齐眉。待风头过去，寻个由头，做成‘意外’处置干净，岂不省事？何至于耗费如此心神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