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萧彻岂容他搅局,立刻阴阳怪气地接口:“大哥此言差矣。策论本就要考察实务见识,岂能因某人熟知便算不公?更何况,玉琅之才,又岂止局限于北境一隅?便是谈论江南漕运、西南土司,想必亦能侃侃而谈。”他这话,看似捧谢玉琅,实则在此刻的皇帝看来,又将“二皇子一党,对各地事务皆有插手”的模糊印象,不经意地传递了出去。
皇帝听着两个儿子的争执,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
他对谢相,从来未曾完全放心过。此人能力超群,看似忠心耿耿,但那忠心底下,究竟有几分是为了萧氏皇权,有几分是为了他谢家自身的权势?
反倒是大皇子,虽资质平庸,但其背后盘根错节的世族势力,确是皇家根基,利益与共,这才是,他一直视大皇子,为太子第一人选的根本原因。
此刻,他对北境军的疑虑,已悄然蔓延至对二皇子势力深度介入边事的警惕。
一场文试,看似考校才学,实则早已成了各方势力角力、触动帝王心术的战场。
辩论终了,皇帝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最后落在萧宥宁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宁儿,今日这第一场,依你看,该算谁拔得头筹?”
萧宥宁闻言,立刻起身,恭敬行礼,姿态谦卑柔顺:“回父皇,诸位公子皆展露才学,儿臣受益匪浅。至于胜负,儿臣见识浅薄,不敢妄断,一切但凭父皇圣心独裁。”
大皇子还想再争,急道:“父皇,总不能因谢玉琅一人今日风头最盛,便定他是赢家……”二皇子则立刻出言为谢玉琅辩护,称其才识过人,众望所归。
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的争论,目光在神色各异的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沉默片刻,终是开口道:“今日策论,谢玉琅见识广博,思虑周全,辩才无碍,更兼心系国策,勇气可嘉。这一局,自是谢玉琅胜出。”
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那眼底深处,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沉淀着一层难以化开的凝重与猜疑。
“臣,谢陛下隆恩!”谢玉琅从容下拜,声音清越。
而此刻,依旧保持着恭敬行礼姿态的萧宥宁,在众人目光不及之处,唇角极轻、极快地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旋即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
文试结束后,众人依序退场。谢玉琅步履从容,却刻意放缓了节奏,待人群稍散,便迎着正欲离去的萧宥宁走去。
他停在萧宥宁面前,躬身一礼,再抬头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自信,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了然的意味:“殿下今日所设之题,高瞻远瞩,切中时弊。玉琅不才,幸得殿下青睐,选了这般……与北境息息相关的议题,方能侥幸略尽绵薄之力。”
言下之意,他已将这场胜利,部分归功于萧宥宁的“暗中相助”,更确信自己在她心中分量不轻。
萧宥宁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给予了回应:“谢公子过谦了。你的才识见识,有目共睹。本宫亦只是就事论事,选取了当下最紧要的议题罢了。”
她目光平静地迎上谢玉琅灼灼的视线,语气轻缓,“后面的比试,想必更为精彩,本宫……期待谢公子继续大放异彩。”
这看似官方客套的话语,在谢玉琅听来,却无疑是极大的鼓励与暗示。他心中激荡,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愈发恳切:“殿下放心,玉琅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殿下期望!”
望着谢玉琅信心满满离去的身影,萧宥宁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随即被完美的平静所覆盖。
……
第一场谢玉琅获胜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各大赌坊内,押注在谢玉琅身上的人自然是欢天喜地,而看好其他候选人或是单纯想爆冷门的,则不免唉声叹气。
谢相公子才貌双全、深得帝心和长公主青睐的形象,一时间更是深入人心。
回到长公主府,夜色已深。
姜稚替萧宥宁卸下钗环,看着镜中映出的人影,终究还是没忍住,状似随意地问道:“今日季知拙提起的那桩北境旧案……可是我当年接下的那单买卖?”
萧宥宁透过铜镜看向她,眼中漾起一丝真切的笑意,带着点狡黠:“怎么?我们般若将军的英雄事迹,还不许人提了?”
姜稚知她调侃,却也配合地扬了扬下巴:“自然不是。不过……” 她神色认真了些,“当年处理那伙悍匪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现在想来,也许真的不是寻常悍匪。”
萧宥宁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深邃:“是啊。北境……藏着太多我们还未看清的东西。”
两人一时沉默,各有所思。
而就在此刻,京城之外,官道之上,一匹来自北境的快马,正踏碎月色,蹄声如雷,朝着帝都的方向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