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稚显然被浮月这信息砸得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复杂的关联,迟疑地开口:“所以……那个身手不凡的少年,是你的……弟弟?”
浮月被她的反应逗得“噗嗤”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我可不是那个烦人鬼的姐姐。要说我俩吧,血缘上,算是同宗的远亲,但打小儿就是见面就掐,不见面也不耽误互相使绊子,关系嘛,最多算是个‘死对头’。”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带着怀念的狡黠,“你也不用一口一个‘武艺高强的少年郎’,太生分。下次再见他,直接叫他的‘外号’就行。”
“外号?”姜稚好奇。
浮月笑意更深,凑近些,压低声音,仿佛分享什么秘密般说道:“他大名叫拓跋弘晔,小时候我们一群孩子就叫他‘烂菜叶子’。”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好笑,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风情万种的妩媚姿态,纤指绕着一缕发丝,“你一叫他这个,他肯定就知道,你是我浮月罩着的人了。”
“‘烂菜叶子’?”姜稚想象了一下那少年凌厉棍法,与这个外号之间的反差,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摇头道,“你快算了吧,我要是真敢当面叫他这个,估计他原本不想杀我,也得立刻动了杀心。”
浮月闻言,笑得花枝乱颤:“你放心,他不敢。打小儿他就打不过我。”
“哦?”姜稚挑眉,表示怀疑,“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能打赢他的本事?”
“那谁让他小时候,非要学人家大侠,立下规矩,说绝不欺负弱女子呢。”浮月眨了眨眼,理直气壮。
姜稚想起那夜对方棍法的狠辣,无奈道:“他打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浮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吟吟地看着她:“那能一样吗?咱般若将军往那儿一站,气势如虹,怎么也和‘弱女子’不沾边儿了吧?”
两人相视一笑,先前谈论沉重话题的压抑气氛,顿时被冲淡了不少。
正说笑间,门外传来轻轻叩击声,一名侍女低声道:“浮月姑娘,外面有新消息,长公主殿下选驸马的比试,具体章程张榜公布了。而且,好些闻讯而来的外邦使团和王子,也非要参加,现正在放榜那儿闹着呢,说为何只限本朝才俊,要讨个说法。”
浮月应了一声,让侍女退下。她起身,推开雅间临街的窗户,喧嚣声立刻涌了进来。
只见对面街口公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除了中原打扮的文人武士,更有不少身着异域服饰、高鼻深目的外邦人,情绪激动地比划着,与维持秩序的官差理论,场面颇为热闹。
“果然很热闹啊。”浮月倚着窗棂,目光扫过下方的人群,语气带着几分看戏的悠然。
姜稚也走到窗边,向下望去。熙攘的人潮、各色的面孔、喧哗的争执,都清晰地映在她眼中。皇家的榜文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颇为醒目,即使隔得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引动全城的热度。
浮月侧过头,看了眼身旁的姜稚,虽然对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股子因为“选驸马”而萦绕的低气压,还是能隐隐感觉到。
她轻轻笑了笑,语气意味不明:“咱们长公主殿下,还真是魅力无边啊。”
姜稚没接话,看了一会儿,便转身道:“信息既已查到,我也该回去了。”
“等等。”浮月叫住她,走到梳妆台前,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里面正是那枚乌沉的曼陀罗花玄铁令。她将令牌拿起,又重新放入姜稚手中,指尖轻轻拂过姜稚的掌心,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这个,永远属于你。无论何时,需要帮忙,或是只是想喝杯酒,醉梦阁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姜稚握紧令牌,点了点头:“多谢。”
浮月送她到门口,看着那抹宝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她重新回到窗边,看着姜稚融入街道的人流,又望了望对面依旧喧闹的放榜处,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也不知……我现在才开始抢,还有没有机会。”
姜稚并未直接回府。正如浮月所料,关于长公主选驸马比试内容的细节,在她回程的路上,就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热议这桩盛事,想不知道都难。
她放慢脚步,耳中不可避免地灌入那些议论。
“听说了吗?第一场是‘文试’,可不是普通的吟诗作对,据说是要考察治国方略、民生经济,提出切实策论!”
“第二场‘武试’更有趣,并非擂台比武,而是设在西苑皇家猎场,模拟边境斥候侦察与反侦察、小队协同作战!”
“最绝的是第三场!名为‘合鸣’,要求参与者与长公主殿下合奏一曲。但乐器不限,曲目未知,全凭临场发挥与心意相通!这考的是什么?是默契,是心性啊!”
这三个别出心裁的比试内容,一文一武一雅,不仅考验才学武力,更看重实务能力、军事素养乃至精神层面的契合,瞬间将那些徒有虚名或只会死读书的纨绔子弟筛掉大半,也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姜稚听着周围人兴奋的揣测和赞叹,原本打算径直回府的脚步,越来越慢。喧嚣的人声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于闹市之中,忽然站定。
心中某个地方,像是被细微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不剧烈,却持续地泛着酸涩的涟漪。
她心想:萧宥宁,你这些题目出的确实妙。这场比试,足以筛选出真正能配得上你、对你有助益的人。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心底无声地反驳:然后呢?那……我呢?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些翻涌的、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果然,要做到心如止水,什么都不多想,是件很强人所难的事。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脸上已看不出异样,依旧是那副带着几分疏朗和不在乎的神情。她调整好心情,朝着长公主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