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萧宥宁指尖小心地托起她受伤的手腕,眉头紧蹙:“还有别的地方伤着吗?”
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絮絮低语:“回去立刻让张御医来看看,好好上药,绝不能留下疤痕……”
她兀自说着,却未听到回应。
抬头,正撞入姜稚一瞬不瞬凝视着她的目光中。那目光专注而深沉,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情绪。
“萧宥宁,”姜稚忽然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你的眼睛,好美。”
“……”萧宥宁猝不及防,愣在当场,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姜稚微微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拂过萧宥宁的眉骨与眼角,动作轻柔。
她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真挚的笑容,重复道:“我说,我果然最喜欢的,就是你的眼睛。”
萧宥宁心头猛地一颤,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她不知姜稚被关起来时,心里百转千回的,都是自己。
只是此刻,后怕与一路强压的担忧,翻涌上来,交织成一股莫名的怒气。
她偏过头,躲开那人的指尖,语气硬邦邦地道:“你就这张嘴是真行!平日里不是挺能打的吗?”
姜稚见她生气,也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顺势将额头抵在萧宥宁的颈窝,像只撒娇的大猫般蹭了蹭,声音闷闷地传来:“我也没想到嘛……京城险恶,远超江湖。小女子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不过是寻常出去吃个饭,都能碰见坏人……”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萧宥宁,带着几分赖皮:“看来这满京城,只有殿下您一个好心肠的人啊。”
萧宥宁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火气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片酸软的无奈。她沉默片刻,终是犹豫着,轻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口的问题:
“姜稚,你……相信我吗?”
姜稚闻言微微一怔,她本能的觉得,回答这个问题,是不能玩笑的。她努力坐直了身子,望向萧宥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当然。”
萧宥宁迎上她清澈却坚定的目光,心头微松,却又被更复杂的情绪缠绕。她沉吟片刻,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明日之后,关于我,关于朝廷,乃至……关于那些所谓的未来驸马人选,坊间朝堂,定然会有诸多流言蜚语。”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继续道:“那些话,你听了,不要往心里去,更不必……多想。”
“驸马”二字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姜稚的心。方才劫后余生、与她亲近时的那点暖融融的欢喜,瞬间被这冰冷的现实冲散了大半。
她眼底的光黯淡下去,嘴角那点强撑的笑意也消失了,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那我……应该怎么想?”
萧宥宁被她这反应噎了一下,一时语塞。马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听得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
她看着姜稚低垂的眉眼,那副难得流露出的脆弱和迷茫,让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千般算计、万般权衡,在此刻似乎都失了效。
良久,萧宥宁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指尖带着试探和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覆上姜稚放在膝上的手背。那手的温度比她略低,沾着地牢的阴冷,让她忍不住想握紧,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她的声音低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姜稚耳中:“你什么都不必想。你只要记得……无论外面的人怎么说……”
她微微停顿,目光如温软的网,将姜稚牢牢笼罩,“我只希望你,也只有你,不要多想便好。”
姜稚猛地抬起头,撞入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模样,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情绪。
手腕上的伤处,依旧隐隐作痛,心口那股滞涩的郁气,却仿佛被这句话悄然驱散。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小心翼翼地,回握住萧宥宁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仿佛抓住了汹涌波涛中,唯一可靠的浮木。
车窗外,京城的夜色正浓,而车厢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承诺,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