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寒意沁骨。
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陈血和霉烂的气味,湿漉漉地贴着皮肤,挥之不去。
石壁渗着水珠,缓慢地汇聚、滴落,在死寂中发出单调而令人心头发麻的轻响。
几支火把插在壁上的铁环里,火焰不安地跳跃着,将人影拉扯成扭曲晃动的鬼魅,投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
一道瘦高的身影伫立在火光阴影交界处,身着深紫色暗纹锦袍,正是当朝首辅谢伯衡。
他年约六十,面容清癯,皮肤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眼角与唇边镌刻着深刻的纹路,却依旧能窥见年轻时,俊朗的轮廓。想来,年轻时,应是不少京中贵女倾心的,春闺梦里人。
此刻,他眉头微蹙,看着被粗铁链,紧紧缚在冰冷刑架上的姜稚,眼神里是惯常的审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赞同。
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用指尖缓缓捻动着袖口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扣,半晌,才侧过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这地牢里沉沉荡开:
“殿下又行此等孟浪之事。”他对着悠闲坐在一旁太师椅上的萧彻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自有分量,“不过一介侍卫,纵有几分能耐,问不出紧要的,直接处置干净便是。何必大费周章掳来此地?平添麻烦。”
萧彻慵懒地,陷在铺着完整黑豹皮的宽大座椅里,仿佛身处华堂而非地牢。
他指尖闲闲勾着一只琉璃夜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手腕的轻转漾出诱人的光泽。闻言,他目光非但未从刑架上移开,反而愈发兴味盎然,像欣赏一幅绝妙的画作。
“谢相此言差矣。”他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声音拖得有些长,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蛊惑,“此女……可绝非寻常侍卫那么简单。江南之事,谢相想必亦有耳闻,她能在那般局面下,助我那三妹破局,岂是庸碌之辈?”
他顿了顿,眼神细细掠过姜稚被冷水浸透的衣袍下,隐约可见的线条,以及那张即使苍白狼狈、却依旧带着不屈野性的脸庞,“而且,谢相不觉得……此等尤物,就这么杀了,太过暴殄天物?”
谢伯衡微微阖眼,似是无奈,终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哎,罢了。殿下自有主张。只是……”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向萧彻,“需知分寸,莫要因小失大,误了正途。”言语间的告诫清晰无误,却又点到即止。
说完,他不再多言,拂了拂衣袖,仿佛要掸去这地牢里的污浊之气,转身缓步踏上石阶。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甬道尽头的黑暗里。
地牢内重归压抑的寂静,偶尔的水滴声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萧彻笑了笑,似乎全然未将首辅的告诫放在心上。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一旁的护卫立刻动了,默不作声地提起旁边一桶早已备下的、冒着丝丝寒气的盐水,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朝刑架上的姜稚泼去!
“哗啦!”
刺骨的冰寒,瞬间穿透湿透的衣衫,狠狠撞上肌肤。紧接着,盐水渗入被粗糙铁链磨破的手腕脚踝,引发一阵钻心的剧痛。
“呃!”姜稚身体猛地一颤,从昏迷中被强行拽回。长长的睫毛剧烈抖动了几下,呛咳出声,冰冷的水珠,从她额前凌乱的发梢不断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
她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眼前的模糊和脑中的晕沉,涣散的视线艰难地聚焦,迅速而冷静地扫过周遭。
几乎是在清醒的瞬间,她就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萧彻欣赏着她骤然紧缩的瞳孔、因冰冷和疼痛而微颤的身体,以及那几乎在瞬间,就被强行压下去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狼性的警惕与冷静。
他轻笑一声,抿了一口杯中酒,醇厚的酒香与地牢的腥锈气格格不入:“总算醒了?可真能睡,让本王等了这般久,实在是……无趣得紧。”
姜稚啐出口中残余的咸涩水渍,抬起眼。即便身处如此绝境,她的眼神依旧清亮锐利。
她甚至费力地扯动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声音因呛咳和虚弱有些低哑,却字字清晰:“二殿下若是觉得无趣……大可把我放开。我保证……你立刻就会觉得……有趣得不得了。”语气里的挑衅毫不掩饰,仿佛被缚待宰的不是她,而是对方。
“呵呵……哈哈哈……”萧彻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地牢里回荡,显得格外阴冷,“姜侍卫这张利嘴,还真是不容小觑。想来我那三妹妹,平日对你定是格外纵容,才惯得你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连死到临头都学不会乖顺。”
再次听到他提及萧宥宁,姜稚眸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她抿紧了苍白的唇,偏过头去,看向一旁跳跃的火把,不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