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姜稚的两份请柬,并排搁在案上。
约定的时辰却像是商量好了一般,一个定在戌时正刻,一个定在亥时初刻,错落得“恰到好处”。
姜稚自打从萧允明那儿,听得“父皇又要给阿姐定亲”的风声,整个人就有些心神不宁。
她悄悄瞅了眼萧宥宁的神色,见对方只是微微一怔,随即面色如常,心下便明了,萧宥宁怕是早已知晓,只是未曾宣之于口。
萧宥宁确是早几日便得了密报。
回京途中,京中眼线便将风声递了出来,只那时消息模糊,具体是哪家、何时下定尚未明确,加之江南之事千头万绪,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与身边人提及,便暂且压下了。
如今被弟弟这般咋呼呼地道破,她第一反应竟是下意识地去瞧姜稚。
却见姜稚垂着眼睑,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只在她目光投过去时,抱拳一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殿下,晚间还要赴陈大人与李将军的约,属下先行告退,去准备一下。”
说罢,竟不等萧宥宁回应,转身便走,步伐较平日更快几分。
萧允明在一旁撅了嘴,扯着萧宥宁的衣袖小声抱怨:“阿姐,你也太纵着这个侍卫了!这般无礼!”
萧宥宁却恍若未闻,只望着那抹迅速消失在廊下的背影,心头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她叫她“殿下”。
自相识以来,姜稚生气时,会硬邦邦地喊“长公主殿下”,调侃打趣时,也会拖着调子喊“长公主殿下”,更多时候是没大没小直呼其名“萧宥宁”。
可方才那句“殿下”,语调平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疏离,生生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姜稚快步走出公主府,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那股莫名滞涩的郁气。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愕、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涩滋味。像是一脚踏空,坠入云里雾里,心口闷闷的,找不到实处。
萧宥宁要定亲了?是啊,她那般身份,那般年纪,定亲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可为何……为何心里这般不是滋味?
她甩甩头,试图将这纷乱的思绪抛开,却收效甚微。以至于当她按约抵达户部侍郎陈大人设宴的“荟英楼”时,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未能尽数敛去的躁意。
陈大人选的这处雅间颇为清静,临着一池残荷,月色透过窗棂洒入,倒也雅致。桌上已布好了冷盘八样,热菜四品,并一壶烫得正好的金华酒,菜品精巧,可见是费了心思的。
这位陈侍郎,约莫四十出头年纪,面皮白净,未语先带三分笑,看着倒是一团和气。见姜稚到了,他立刻起身相迎,笑容可掬地说了一车轱辘的恭维话,什么“少年英杰”、“巾帼不让须眉”、“殿下得此助力如虎添翼”云云。
若在平日,姜稚或许还有心情与他虚与委蛇一番,可此刻她心烦意乱,实在耐不住这等弯弯绕,不等对方说完,便抬手打断,语气算不上失礼,却也绝谈不上热络:“陈大人谬赞,姜某愧不敢当。我不过一江湖漂泊客,没什么机会好好读书,肚子里那点墨水,无非是道听途说,江湖厮混来的。大人不妨直言,寻我来所为何事?”
陈大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直接,干笑两声掩饰尴尬:“姜侍卫果然快人快语!既如此,下官也不兜圈子了。大皇子殿下惜才,对姜侍卫在江南的作为甚是欣赏,常感慨此等英才,当为国之栋梁,岂可屈就于区区侍卫之职?若姜侍卫愿意,大皇子殿下愿为引荐,军中、朝中,但凭姜侍卫心意,前程定然不可限量。”
姜稚听着,唇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心底那点酸涩却愈发浓重。大皇子?贵人?欣赏?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凉。自己这般出身,这般过往,在他们这些人眼中,或许真的只是一件值得招揽的“玩意儿”吧。
她想起萧宥宁,那个也曾向她抛出橄榄枝,却最终让她心甘情愿留下的人。她忽然不确定萧宥宁是怎么看自己的……
姜稚心中,莫名起了一股邪火,自己跟自己较劲。
她站起身,看也未看那一桌精心准备的酒菜,声音平淡:“大皇子殿下厚爱,姜稚惶恐。只是野惯了,受不得拘束,高攀不起。告辞。”
说完,竟是转身就走,留下陈大人一人对着满桌佳肴,脸色青白交错。
待姜稚脚步声远去,陈侍郎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和善,瞬间荡然无存,他猛地将手中酒杯摔在地上,压着嗓子咒骂:“给脸不要脸的贱蹄子!一个江湖混饭吃的下贱货色,攀上高枝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大皇子瞧得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不识抬举的东西!早晚有你后悔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