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途,出乎意料地顺利。
秋深气爽,官道两旁的林木,染就深浅不一的金黄,车队辘辘而行,仿佛此行江南的血雨腥风、阴谋算计,皆被这爽冽的秋风涤荡而去,只余下车厢内一片难得的宁和。
启程前一日,萧宥宁与姜稚应邀再赴苏府。并非官式宴请,只是一场私人的小酌饯别。
席间,苏文远言辞间已多了几分坦然与笃定,言及江南盐务,虽只含蓄几句,却已表明立场,暗示萧宥宁大可放心。苏棠则安静许多,眸光时常落在谈笑风生的姜稚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眷恋。
酒过三巡,姜稚豪气又起,习惯性地要去摸那酒坛,口中嚷着“你干了我随意”,却被身旁的苏棠轻轻按住了手腕。
苏棠抬眼看向上首的萧宥宁与自己父亲,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与无奈:“殿下,父亲,您二位可要为我做个见证。姜姐姐这酒量深浅自知,若待会儿又醉了,回头可不能再赖是我灌的。”
她这话一出,满座皆笑。姜稚想起那夜醉后荒唐,耳根微热,摸了摸鼻子,倒也老实了几分,只嘿嘿笑着,不再强求。
直至散席告别之时,苏棠送至府门外,眼看着姜稚就要随萧宥宁登车离去,终究是没忍住,眼圈悄悄红了,强忍着才没让泪珠滚落。
姜稚最见不得这等场面,心中亦有不舍,却故意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抬手虚虚拍了拍苏棠的肩,朗声笑道:“哎呦,我的苏大小姐,江湖虽大,有缘总会重逢。你这哭得梨花带雨的,我怎么瞧着……感觉不太吉利呢!像是送我上刑场似的!”
她这话冲散了离愁,苏棠破涕为笑,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苏文远在一旁捋须,看着女儿与姜稚,眼中满是温和,对姜稚道:“姜小友,得空定要常回来看看。”随即,他转向萧宥宁,郑重一揖:“殿下,一路保重。江南之事,老朽……心中有数。”
车马启程,将杭州城的烟雨楼台、桂子清香渐渐抛在身后。
一路北上,景色由湿润秀雅逐渐变得开阔疏朗。
姜稚时常一人坐在车辕旁,或骑行在车队侧方,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枚从谢迁处得来的乌沉令牌。令牌触手冰凉,正中的“朔”字笔画冷硬,背后的编号更是毫无头绪。
谢迁临死前那绝望而悔恨的眼神,和他下意识,触摸这令牌的动作,反复在她脑中闪现。
这令牌究竟代表什么?与他口中谢家军的冤屈,与师姐的血仇,是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思绪如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而越近京城,另一重心思便愈沉重。师姐惨死的画面夜夜入梦,那双死不瞑目的眼,仿佛在无声地催促。京城,天子脚下,权贵云集。那个害死师姐的,身居高位的“贵人”,或许就在那重重朱门之后。
近了,更近了。
仇恨的火苗在心底无声燃烧,带来灼痛,也带来一丝近乎麻木的冰冷期待。
这一日,车队终是缓缓驶近了那传说中的帝京:长安。
姜稚勒马,抬眼望去。
只见巨大的城门洞开,车马行人如织,川流不息。入得城内,更是喧嚣鼎沸,人声、马声、叫卖声,汇成一片浩大的声浪,扑面而来。
宽阔的街道两旁,楼阁店铺繁荣,旌旗招展,货殖琳琅满目。道中可见身着锦袍的富商、骑马缓行的官吏、挑担叫卖的货郎、以及众多服饰各异、口音不同的行人,摩肩接踵,一派太平繁华,盛世气象。
这便是长安。
姜稚行走江湖多年,也算见识过不少州府大城,却无一能与眼前的恢宏与热闹相较。她下意识地屏息一瞬,眼中掠过纯粹的惊叹。
车队并未因她的感慨停留,依旧向着城中心方向,长公主府邸行去。
然而,还未抵达公主府,就在一条相对清净的街口,两名衣着体面、看似小厮模样的人,几乎同时小跑着迎了上来,目标明确,直指骑在马上的姜稚。
一人抢先一步,躬身递上一封泥金请柬,语气恭敬:“请问是姜稚姜侍卫吗?小的是户部侍郎陈大人府上的。我家大人久仰姜侍卫江南风采,特备薄宴,恳请姜侍卫今日赏光一叙。”
另一人也不甘落后,同样奉上请柬:“姜侍卫安好!小的是骁骑尉李将军府上家人。我家将军最喜结交江湖豪杰,听闻姜侍卫入京,欣喜万分,特命小的来请,万望姜侍卫拨冗赴宴!”
两名小厮报完家门,递上请柬,也不多言,便恭敬的,告辞离去。
姜稚手里捏着两份突如其来的请柬,低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脸上是一片纯然的茫然。她抬头看向前方马车,车帘微掀,萧宥宁正静静看着这边。
姜稚驱马靠近车窗,晃了晃手中那两份做工精致的请柬,压低声音,满脸困惑:“殿下,这……陈大人?李将军?我压根不认识啊?我这可是头一回来京城,他们怎么就知道我了?还‘久仰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