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远抚须,脸上露出了今日会谈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带着几分对爱女的宠溺:"倒是巧了。走去瞧瞧。"说着便起身,引着萧宥宁一同走向廊下。
"爹爹,萧......殿下,"苏棠见到父亲和长公主过来,连忙行礼,语气轻快道,"这位就是我那日同您说起过的,在湖上遇到的有趣的朋友。"
苏文远目光在姜稚身上转了一转,带着长者审视的温和,又看向女儿难得如此明媚的笑容,顺势介绍道:"殿下,这便是小女,苏棠。自幼被她娘亲和我惯坏了,性子散漫了些,让殿下见笑了。"
萧宥宁的目光在姜稚和苏棠之间不着痕迹地掠过,心中莫名地不快了一下,"这是本宫的侍卫,姜稚。"
苏文远闻言,倒是笑着夸赞了一句:"姜侍卫英姿不凡,气度磊落,殿下身边果然能人辈出。"他见女儿目光晶亮地看着姜稚,显然极为投缘,心中一动,态度竟比方才在竹荫下时软化了不少,"小女性子孤僻,难得有个聊得来的朋友。老夫冒昧,不知殿下与姜侍卫可否赏光,在寒舍用一顿便饭?"
此前他与萧宥宁的谈话,虽算得上客气,但始终保持着距离,对盐务、朝局乃至昨日风波皆避而不谈,态度疏离。此刻却因女儿显而易见的开心,而露出了难得的松动迹象。
午膳就设在小花厅里,确是家常便饭,几样时令菜蔬,一尾清蒸鲥鱼,一盅火腿笋汤,清淡可口。
席间,苏棠显然对姜稚极有兴趣,不住地问她些江湖趣闻、南北风物。姜稚本就健谈,见闻又广,说得生动有趣,引得苏棠时而惊叹,时而掩口轻笑,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她。
萧宥宁默不作声地用着饭,只觉得今日这火腿似乎咸了些,笋汤也欠些火候,心下没来由地有些滞闷,却又说不清这不痛快究竟从何而起。
苏文远将女儿的情态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姜稚却浑然未觉,只当苏棠是位谈得来、无甚架子的寻常朋友,应答间洒脱自然,全无半分旖旎心思。
膳后,苏文远请萧宥宁至书房用茶,显然有意继续先前被打断的谈话。苏棠则悄悄拉了拉姜稚的衣袖,眼睛亮晶晶地小声道:"姜姐姐,我院子里有几株罕见的墨菊开得正好,我带你去看看可好?"不由分说,便引着她往后院去了。
书房内,苏文远捻着胡须,语气较之前缓和了许多:"想不到殿下麾下一位侍卫,都如此见多识广,谈吐不凡。看来外界许多关于殿下的传言,或许确有失偏颇之处。"
萧宥宁端着茶,目光却似乎没有焦点,耳畔仿佛还能听到后院隐约传来的、姜稚那带着笑意的说话声和苏棠清脆的笑声。
她定了定神,勉强将思绪拉回,与苏文远继续着关乎江南局势、清议风向的对话,心下却总像悬着什么,落不到实处。
此番会谈,虽未取得立竿见影的进展,但苏文远的态度明显从"拒人千里"转变为"可再观望"。
他最后沉吟道:"不瞒殿下,那位谢先生前日也来寻过老夫。老夫的答复依旧如故:两不相帮,只论学问。不过......"他话锋微转,看了一眼后院方向,露出一丝笑意,"殿下这位姜侍卫,若得空,老夫倒是欢迎她常来与小女说说话,解解闷。"
……
离开苏府时,日头已西斜。
萧宥宁婉拒了苏府备轿的好意,只与姜稚一同步行回府。
长街之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姜稚想起席间苏文远态度的转变,忍不住问道:"殿下,今日与苏先生谈得如何?我看他后来似乎松口了不少。"
萧宥宁目视前方,唇角勾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意:"看来本宫费尽口舌,倒不如你和苏小姐相谈甚欢来得有用。如今这局面,能不能成,倒要看你和那位苏小姐'聊'得如何了?"
姜稚一愣,茫然地转过头来看她,完全没搞懂这结论从何而来:"殿下何出此言?我与苏小姐只是偶遇过两次,恰巧谈得来而已。这跟苏先生是否愿意相助有何干系?"
萧宥宁轻轻"哼"了一声,目光扫过她,语气愈发淡了:"本宫倒是不知道,你还有给人编花环这等闲情雅致。"
姜稚这才恍然,原来是那夜乌篷船上的事。她虽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说道的,但敏锐地感觉到萧宥宁似乎有些不高兴,便试图缓和气氛,咧嘴一笑,带着几分炫耀似的口气:"我会的可多了,编个花环算什么?殿下若是喜欢,我改日也给殿下编一个,保证比那个更......"
"不必了。"萧宥宁冷声打断,脚步加快了几分。
姜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冷硬噎得一愣,心里莫名有些发堵,却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本能地想说些什么哄她高兴,可搜肠刮肚,也不知该如何说起。
萧宥宁也说不清今天自己是怎么了。若是平时,这个时候一定会让姜稚多来苏府走动走动,可想起今日苏小姐与姜稚相谈甚欢的模样,这话竟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夕阳余晖中,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路上,影子时而交错,时而分离,一如二人此刻微妙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