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远的宅院,隐在杭州城一条清静的巷弄深处。
白墙黛瓦,门庭并不显赫,只门口两株老桂树虬枝盘结,幽香暗浮,透着一股不随流俗的清雅。
姜稚百无聊赖地蹲在院子一角的石凳上,手肘撑着膝盖,掌心托着下巴,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揪来的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她看着不远处,萧宥宁正与那位名满江南的大儒,对坐于一片翠竹掩映的石桌前。竹影摇曳,沙沙作响,为这清幽院落更添几分禅意。石桌上清茶两盏,烟气袅袅。
萧宥宁今日只穿了一身素净的天水碧常服,未施粉黛,墨发简单绾起,比起昨日宴上的雍容威仪,更添了几分文人式的清隽。
昨日萧宥宁说要来见这位苏老先生时,姜稚心下是存了疑的。那谢迁不也来拜会过?万一这老头也是二皇子那边的人,岂不是自投罗网?
当时萧宥宁只是淡淡道:"冷竹查过,此人是江南文坛清流领袖,门下弟子无数,却从不涉党争,也未投靠任何一方。或许......能寻到别的破局之路。"
于是今日出行,一切从简,只带了姜稚一人。
想起一路来的情形,姜稚嘴里那根草茎被咬得愈发扁了。
杭州城的街巷之间,昨日望江楼那场风波,早已发酵得不成样子。但凡人多处,皆能听到愤愤不平的议论。
"听说了吗?那位长公主,好狠的心肠!竟在酒宴上公然毒杀了杨老板!"
"岂止啊!说是要整顿盐务,我看就是与民争利,想把咱们江南的银钱都搜刮到她兜里去!"
"毒妇!滚出江南!"
还有些言语更加粗鄙不堪,夹杂着市井俚语的辱骂,像污水一样泼洒过来。
无人知晓,他们口中谩骂之人,此刻正走在他们身边,平静的听着这些侮辱。
姜稚听得心头火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几次欲转身去揪出那嚼舌根的人理论,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住了手。
"旁人之口,如何能堵?随他们说去。"萧宥宁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那些恶毒的话语谈论的是与己无关的旁人。
姜稚低头,看着握住自己手的那只纤手,指节匀称,肤色莹白,与自己因常年握刀而生着薄茧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她竟就真的被这轻轻一拉安抚了情绪,不再乱来。
萧宥宁看姜稚被自己拉住,忽然就乖乖的样子,心里很是受用。相识以来,她见过很多样子的姜稚。骄傲的,桀骜的,痞气的,玩世不恭的......第一次见姜稚动气,却是为了护着自己,仔细想来,怎能不让人愉悦。
萧宥宁就这样拉着姜稚的手,一路穿过那些骂声,直至走到苏宅门前,才自然而然地松开,仿佛只是无意间的举动。
姜稚百无聊赖的,抬眼打量这院子,清幽简朴,处处透着主人疏朗旷达的性情,并无半分谄媚权贵或愤世嫉俗的气息。
她隐隐觉得,萧宥宁的直觉或许是对的。
只是不知,这场谈话能否顺利?
正神游天外,一个带着几分惊喜的轻柔嗓音自身侧响起:
"咦?怎么是你呀?"
姜稚闻声回头,只见一位身着浅碧色罗裙的少女正站在廊下,手中还捧着几卷书册,正是那夜钱塘湖乌篷船中,醉意阑珊,却帮她解围的小姐。
姜稚连忙站起身,吐掉嘴里的草茎,抱拳笑道:"原来是你。那夜仓促,还未好好谢过小姐解围之恩。"
那小姐眉眼弯弯,颊边泛起浅浅梨涡:"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倒是该我谢你,那花环我很喜欢。"她说着,目光落在姜稚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那诗句虽不工,却极有趣味,'且摘木芙蓉,醉倒秋色里',我后来还把它记下来了。"
这时,竹荫下的苏文远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停下与萧宥宁的交谈,望了过来,略带诧异:"哎?小女似乎,与您的随从......相识?"
其实早在苏棠出声第一句时,萧宥宁的目光便已淡淡扫了过来。此刻听到苏文远发问,她端起茶盏,眼帘微垂,语气平淡无波:"哦?这倒未曾听她提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