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内各座峰都由一主峰、两从峰连接而成,遥眼一望,三座雪峰戴着银冠,苍蓝天幕下,黛色山脊蜿蜒如游龙。
山风过时,半山腰处暖意催开花苞,香漫过石阶,桃林便簌簌摇成粉雾。
有人推开木门,惊起阶前蓝蝶,更惊醒屋中仙人。
“师兄!”
魏熙踏入屋内,青色常服的下摆还沾着些未拂净的草木清霜。他在祝卿岚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扁长的乌木医匣,动作间带着医者特有的利落从容。
“沐蕉那丫头的伤势已稳住了,只是经络还需温养些时日。”他边说边打开医匣,指尖掠过一排寒光内蕴的银针,“你这边的事,我须得仔细探过再说。”
他说着已快步走近,衣摆带起一阵风,腰间悬着的玉瓶叮咚轻响。
祝卿岚将手腕平置于案上。魏熙并指虚按脉门片刻,另手拈起一根细如毫芒的银针,针尖凝起一点温润的湛蓝灵光,徐徐刺入经脉交汇之处。
灵气如溪流缓缓渗入。起初循着经络流转尚算顺畅,行至丹田周遭时,却似春雪落进深潭,悄无声息地被吞噬消融。待那缕细微的灵流自另一端脉穴溢出时,已微弱得仅剩一丝凉意。
魏熙神色未动,又连下两针探向灵台、气海关联要穴。银针轻颤时泛起的光晕一次比一次黯淡。待到收针时,他指尖在针尾极轻地一拂,将残余灵息尽数敛去。
——情况远比他预想的更糟。
心魔种非但早已深种,更如活藤毒根,牢牢盘踞丹田,已将元丹包裹覆盖近五分之一。其本体深藏丹元深处,与祝卿岚自身灵力几乎纠缠共生,早非寻常祛邪手段可解。
魏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银针逐一收回乌木匣中,合上匣盖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祝卿岚将衣袖理好,素白的布料遮住方才施针处细微的红痕。他神情仍是淡淡的,只问:“如何?”
“师兄,”魏熙开口,嗓音是一贯的平稳,“若在初种时察觉,或尚有周旋余地。而今心魔根茎已深,强行拔除必伤元丹根本。”
他稍顿,才继续道:“彻底祛除心魔的古法早已失传,眼下唯有一策可试。以秘法将‘真芝紫灵木’养于丹田,辅以丹药引导,令心魔种逐渐脱离元丹,转附灵木之上。待其依附成熟,便可连木带种一并取出,行移花接木之法。”
说到此处,魏熙语速略缓:“只是此法为下下策,一则是真芝灵紫木珍稀难求;二则心魔种最擅蛰伏隐匿,何时算‘成熟’极难判定。或许前一日尚需温养经年,次日便已熟透——若错过那瞬息之机,心魔反噬重缠元丹,恐有道基动摇之虞。”
室内静了片刻。窗外又有桃瓣被风送进来,一片恰好落在祝卿岚衣袖的褶皱间,浅绯衬着素白,柔软得触目惊心。
他垂眸拂去那抹颜色。
“嗯。”祝卿岚淡淡应道,“我知道了。”
魏熙看着他冷淡的神情,手指在医匣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终究还是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置于案上。
“师兄这几日先服此药,可暂缓心魔躁动。”他声音放得轻缓,“真芝灵紫木之事...我明日去见掌门师兄。”
祝卿岚与沈蜚关系一直都很微妙,这是公认的。
魏熙不是好事之人,却也从沐师兄那听过一鳞半爪,似乎是许多年前一桩与魔族相关的旧案,沈蜚在其中……有所亏欠。
具体如何,魏熙不知,也从未深究。他只知道,这些年来,祝卿岚极少主动踏入掌门所在的主峰正殿,两人即便在宗门大典上相遇,也多是礼节性的颔首,气氛总透着几分旁人插不进的疏淡与凝涩。
祝卿岚眼神动了动,目光落向瓶中微微晃动的丹丸,神色不明,语调依旧冷淡:“真芝灵紫木...我自有办法,你不必为难。”
魏熙愣了一下,他起身走到门边,又驻足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师兄依旧端坐着,背脊挺直如竹,仿佛世间万千风雨皆不能使之折腰。
木门轻轻合拢,将渐浓的暮色与飞花一并关在门外。
他缓缓收拢手指,望了一眼紧闭的门扉。
门内再无动静。
也罢。魏熙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步入渐沉的暮色里。桃瓣无声落在他肩头,又随步履行走悄然滑落。
夜色沉沉压下来,月光裹挟着寒冽的风,从敞开的窗格斜斜泼入静室,在地面铺开一片泠泠的清霜。
两人对坐在蒲团上,中间隔着一张低矮的茶案。沈蜚指尖摩挲着白瓷茶杯温润的边沿,目光落在祝卿岚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半晌,才慢慢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祝师弟如今行事,倒是愈发不声不响了。若非我问起魏熙,怕是你中了心魔种这等事,我也要蒙在鼓里。”
祝卿岚抬眼,对上沈蜚的视线。室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微微晃动,却映不出什么情绪。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神色,仿佛谈论的是旁人的事。
“掌门师兄,”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这是在盘问?”
顿了顿,才接上后半句,语调里听不出是讥诮还是陈述:“在师兄眼里,我做什么,都不奇怪罢。”
沈蜚眸光一凝。
两人目光相触,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窗外的风倏地紧了,卷得庭中竹影乱晃,沙沙声如潮水般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