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蜚先挪开了眼。

他低下头，掩饰什么似的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却只是沾了沾，并未真喝。昏黄灯光将他半边脸映在杯壁氤氲的热气里，神情有些模糊。他就那样垂眸看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梗，看了许久。

静得能听见灯芯哔剥的微响。

然后，沈蜚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短，未及眼底便散了。他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物，推过光洁的案面，停在了祝卿岚面前。

那是一截约莫三寸长的紫色灵木，通体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宝光，木质纹理间仿佛有星辰明灭。甫一出现，室内清冷的灵气便隐隐活泼了几分。

“我是没资格过问你的事。”沈蜚开口，声音低了些，“难道连关心也不可么？”

他见祝卿岚不动，目光落在那截灵木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罢了。你带回去吧。我知道你自有门路弄到这东西，但未必寻得到这样的品质。”

停顿片刻，又添了一句，话说得平平正正，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拿着。不拿白不拿。便算你不要，我也会差人送到魏师弟那儿。”

他的视线重新抬起，落在祝卿岚脸上，这次停留得久了些：“你是宗门的支柱，绝不能着了魔族宵小的道。”

话至此处，沈蜚语气微转，像是忽然想起：“对了。四年后北境琅琊城的仙门大比，原定是你代宗门前往。只是如今你既中心魔种……之前的提议便作罢，不必勉强。”

祝卿岚的目光终于从灵木上移开。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温凉沁润的木身，停顿一息，才将其纳入袖中。

“多谢师兄。”

他站起身，素白的袍角在烛火与月光的交界处拂过一道清冷的弧。

“有些责任，终需有人承担。时间还长，既是代宗门一行，之前的提议，便依旧可行。” 他语气淡然，却字字清晰，“诸事既已安排，不多扰师兄清静，告辞。”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步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与溶溶的月华之中。

沈蜚独自坐在原地，许久未动。目光落在对面空了的席位，又移向窗外那片被月光洗得发冷的山阶，最终，凝于自己杯中那早已凉透、失了所有香气的残茶。

青云宗雪峰之巅，夜寒浸骨。

祝卿岚并未就寝。他独立于窗前，素白衣袍被月色洗得愈发清冷，掌心中托着那枚自莫城带回的玉佩。月华流转，清晰映出“花”字刻痕，边缘磨损处泛着温润的旧光。玉佩内里那股晦涩灵力在万籁俱寂中仿佛有了生命，正随着某种韵律隐隐搏动。

他凝神探入一缕灵力，那玉佩忽地一颤，微弱共鸣自掌心传来。眼前虚空中，竟浮起几行淡金小字，笔画纤秀，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

字迹明灭，须臾散去。

祝卿岚眸光沉静，指尖收拢，将玉佩握入掌心。温凉触感贴着皮肤，那几行字却似烙在了识海里。

仙门大比……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远处层峦叠嶂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此事，怕是远不止表面那般简单，

只是这玉佩来历蹊跷，其中讯息真伪难辨，尚需斟酌。

在那之前……

他转身走向书案，衣袖拂过桌沿，未惊起半点尘埃。

夜色浓得化不开，室内静得有些滞重。

谢鸢在榻上翻了个身，素青帐幔在昏暗里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他睁着眼，全无睡意。

白日里大殿上那一幕反复在脑中浮现——师尊立于天光倾泻处，声音清冷如碎玉，一字一句砸在凝滞的空气里：“本尊的徒弟，何时轮到外人来教‘坦诚’？”

当时心头骤暖，如寒冰乍破涌出温泉。可暖意退去后，留下的却是更深的不安，沉甸甸压在胸口。

师尊那般维护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判审殿的威压。可这份庇护，何尝不是将师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判审殿今日退让，来日反扑必定更烈。届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更何况，自莫城一行至今，诸多变故早已偏离了“原著”轨迹。往后的路，还能照着他所知的那点“剧情”走下去么？

谢鸢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眼，思绪如蛛网般铺开。

窗外风声簌簌，穿庭而过。他睁开眼，眸底映着一点微弱的、自窗隙漏入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