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许赧是如何想的,竟为她找了人族服侍,是觉得她怕魔物么?
可这些年死在她剑下的魔物,她都数不清了。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阮莜袖袍一拂,将手镯掩进袖中深处。
许赧披着玄色外袍走进来,见她立在镜前,便自身后拥住她,下颌抵在她发顶轻笑。
“阿莜,你怎的又在发呆?可是魇着了?本尊新得了批药人,不如炼些人丹给你补补气血?你总是这样,本尊会担心的...”
阮莜任由他抱着,目光却仍落在镜中。镜中的自己眉心一点朱砂红得妖异,发间月见草早已枯萎。
这一切都陌生得让她心寒。
“做了个梦。”她淡淡的说,“梦见些旧事。”
“旧事便忘了吧。”许赧的指尖抚过她眉心的朱砂,“往后有本尊在,那些都不重要。”
他说得温柔,阮莜却觉得那指尖冰凉刺骨。
“尊上,祭坛的阵眼需要您亲自...”黑影在廊柱后欲言又止。
许赧指尖一顿,抬手捏诀的,整座宫殿的魔纹突然活过来,墙壁渗出粘稠的黑血,将黑影吞噬殆尽。
“阿莜别怕,不过是些低等魔物,”许赧扳过阮莜的脸,指腹摩挲她的唇瓣,“虽说阿莜你的本命元丹本尊修不好,但待双修大典后,本尊将半数元魂渡给你,你便能继续修炼,此等魔物必不敢再造次...”
“呵。”阮莜垂眸,极轻地笑了一声,随即抬眼,“夫君说得是。礼宴未成,确实……急不得。”
许赧眼神温和,目光如炬,亲昵的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待许赧离去后,她才重新抬起手腕。
日灼……日灼……
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拼凑。那人说的“日灼”似乎是枚钉子?且与一处名为“无垠崖”的禁地有关。
可无垠崖在何处?她记不清...只记得自己答应过帮他...可他又是谁?
是谁呢?
她正沉思,殿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进来的魔人垂首行礼,来人是许赧那个所谓的养子——许昂。
她与他见面不多,只听说是个文弱无用之辈...或许可以利用...
“儿臣给母后请安,特奉父君之命,前来加固法阵。”
许昴低头作揖,姿态谦卑。
她盯了他好一会,似乎在衡量什么,许昴掌中银砂悬浮,正将符咒融入梁柱时,她忽然闪至他身侧,手中冰锥抵住他命门。
“许昴。”她声音裹着冰霜,紧紧的盯着他,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母后这是何意?”许昴笑得温顺,颈侧却已渗出血珠,“父君若知……”
“那又如何?”阮莜手中力道加重,“你既布了屏蔽阵,便是有话要说。”
殿内死寂一瞬。
许昴垂眸看着颈间血色,忽低笑出声:“夫人想要什么?拿我性命相胁,还是指望我为您办事?”
“通行玉玦。”阮莜指尖寒气弥漫,“给我,我便放了你。”
许昴周身魔纹骤然扭曲。冰锥刹那融化,空中冰晶簌簌成灰。
“您当真以为……”许昴轻笑,他抬手按住心口,指缝渗出紫黑血液,掌中银砂流转化作长鞭,被他攥在手中,“我就这点能耐?”
鲛人灯炸裂开来。冰晶折射万千光影间,阵法逆向流转,血色结界将两人笼罩。威压如山,阮莜浑身一僵,竟动弹不得。
“看来失忆术只对傀儡有用……得改改。”许昴自言自语般低喃。
长鞭另一头轻轻抬起阮莜的下颌。他眼神深得瘆人,像毒蛇缓缓缠上脖颈。
“夫人想找‘日灼’,我可以帮您离开,甚至告知下落。但您得帮我个忙——交易,总要公平,不是么?”
“凭什么信你?”阮莜瞪着他,冷漠的神情里夹杂着警惕。
“您贴身带着那镯子,不就是为了‘日灼’?”许昴挑眉,长鞭自然化回银砂,“那是诛魔神器,也是无垠崖钥匙之一。您想帮谁,我大约猜得到……毕竟当年事,我也知道些风声。”
阮莜瞳孔微缩,终是沉默。警惕更深。他既能猜到此,未必不知真相。
“既然夫人不出声,我权当夫人答应了。放心,论交易的公平性,我可是吃了大亏呢。我想要的无非是一份仙门大比的参与名单,这对夫人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吧?真不知道我提出这个条件,夫人会不会觉得我有诈...”
他笑眯眯的看她,脸上的梨涡浮现,神情温和,可她却感到一股不切实际的阴冷感。
“你要名单做什么?若是想向修仙界派细作,各方共邀的宗门大比他们是进不去的。那时里里外外,层层检查,无论是哪界奸细,都不会想去那里。”
阮莜似乎是想看他会做何反应,冷声道。
她确实心动于他提出的交易,但前提是建立在不损修仙界的利益上。
“夫人,我只是想去见识一番,并无什么坏心思,更不可能这个时候祸害修仙界。魔界准备大战,其他各界蠢蠢欲动,我若是现在暴露于修仙界,岂不是太蠢了些?”
许昴笑笑,似乎发觉她不太相信自己,又似乎想尽快解决这件事,便作誓道:“我以血为誓,若我此行祸害修仙界,自愿天降雷罚,生死魂灭。”
淡红散去,誓约即成。
阮莜怔了怔,旋即答应。血誓做不得假,这交易……竟是她占了便宜。
许昴递来地图与玉玦:“既已立誓,望夫人守信。若方便,不妨先留名单再行动。我如此信您,您也该……同等待我。”
血色结界撤去。他俯身作揖,唇角弧度未减:“儿臣告退。”
廊柱的阴影吞没了他的身形。
许昴脸上的笑意如同被拭去的尘埃,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全然的冷漠与厌倦。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处,指尖一缕极淡的魔气溢出,如触须般悄然探回寝殿门缝,感知着内部阮莜的气息变化——她在原地停留片刻,终于开始提笔,此时他们的交易才算开始。
他收回魔气,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果然......”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寝殿内的动静,沿着脊椎骨廊不疾不徐地走去。魔纹在他颈侧明灭,与廊壁上流淌的暗红血光呼应。沿途侍立的低等魔物纷纷匍匐在地,不敢仰视。
他的思绪,已全然不在阮莜身上。
他要的,从来不只是名单。她应允与否,于他大局而言,无非是棋路顺畅些或多些波折的区别。
许昴在自己的偏殿前停下,倚靠在冰冷的骨制廊柱上。他抬起手,看着掌心尚未完全消散的、因压制阮莜而残留的细微灼痕——那位“母后”的实力,即便失了元丹,依然不可小觑。
不过,这样才好。
棋子若太弱,怎会有利用的价值呢?
“如此想来……”他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的光芒,“棋子已落定,戏台已搭好,接下来必然有一番大戏,亟待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