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眼泪却还是止不住落下来,很快便浸湿了两人的衣襟。
他一言不发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越来越缓。
姬昭突然有些后悔。
洛千华之事过后,两人虽已经和好许久,她的心里却始终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时不时便要向他甩脸色。
明知他身上的诅咒已经蔓延,自己却只顾处理政务。
轻抚后背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
姬昭直起腰,见玄铭靠在枕上,神色平静,像是睡着了。
*
偌大的羲和别苑正殿此刻空空荡荡,院中的风吹动枝叶的簌簌声响传进来,姬昀一人独自坐在主座,单手扶额,闭目出神。
一阵风带着脚步声渐渐靠近,他睁开眼睛------王希微就站在面前。
“你来了。”他似乎早就料到王希微会出现。
“皇后踏入羲和别苑后就没有走出来,你可想过此间后果?”
“你进来时可有旁人看到?”
“没有。”王希微入仕后依然暗中进出羲和别苑为姬昭去取琉璃灯,姬昀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王希微也一向低调行事,不愿给双方添麻烦,日子久了便成了习惯。“你在担心什么?”
姬昀叹息一声:“她不会离开了。”
王希微逼近一步,强作镇定声音却微微颤抖:“你把她囚到琉璃塔了?”
“对她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姬昀,你口口声声维护家族基业、祖宗礼法,却要为这些飘渺无据的东西牺牲最亲近的家人,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姬昀抬眸望着眼前的王希微,眼神锐利似一把刀刃:
“当初人人都说你像我,我也看好你性子沉稳定能压一压她跳脱的性子,这才属意让你去陪着昭儿。可没成想你却有入仕的野心,纵容她酿下大错。当初也是我看错了你。”
“前尘往事多说无益,她如今早就贵为皇后,又是陛下亲封的神女,你怎敢囚禁她?”
姬昀嗤笑一声:“王希微,你以为巫咸千年的声望都是纸糊的吗?我现下走出去振臂一呼,你倒可以瞧一瞧,大渊百姓是拥护我,还是拥护那个高高在上、坐在皇位上远离百姓的玄铭?”
他直起腰倾身向前,压迫的气场让王希微后撤了半步。
“你以为羲和别苑是他一声令下便会失势的?”
王希微知道他所言不虚,大渊百姓家家户户信奉羲和,巫咸一直以来都是羲和的传信使,多年来的名望完全可以令整个江山一呼百应。
再加上项国公旧部散布的妖女传言……只怕如今的人心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稳固了。
他也清楚姬昭之于玄铭、于自己意味着什么。
“我可以上奏陛下,请他收回成命。”
“呵,如今只怕没有那么容易收场了。”
门外传来一阵骚乱,姬昀脸色一变迅速起身,一把拉住王希微,将他推到大殿屏风后面。
“别出声。“
话音刚落便有几人气势汹汹冲了进来。
大殿只燃着零星几根蜡烛,光线昏暗,屏风后更是视线不好,王希微只能凭借着声音与身形判断来人。
“姬昀,你就是这样糊弄我们?”
“你明知我们想要的不是这个结果。”
“她必须死!”
七嘴八舌的声音,看来是族中的长辈们聚在了一起。
如今羲和别苑除了姬昀,最有声望的便是大祭司姬明德了,王希微一眼就认出了他瘦削佝偻的身影。
“她自小便离经叛道,惹出了多少祸端,关进琉璃塔怕是也不会乖乖听命,如今之计,姬昭必须死。”
“你若狠不下心做不了这个决定,就休怪我们不念旧情,这家主之位你也该让贤了。”
姬昀的声音倒是如常,并没有听出什么异样:
“德前辈,不是我不想让贤,只是族中实在没有可堪继任家主之人。今日您那孙女姬琴才当街上演了一出刺杀皇后的戏码,教出如此女儿的叔叔,恐怕不该在这个位置的候选之列吧。”
“我自然不会偏帮,只是你如此行事已经将羲和别苑置于倾覆之地,作为族中长老也该站出来主持公道了。”
“倾覆?琉璃塔吸人精气,姬氏能有今天沟通天地之能,哪个不是踩在我母亲、我妹妹血肉之上的?你们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来?”
“小儿无礼!”
姬明德脸色胀红,怒气冲冲地看着姬昀,胸口因为愤怒而起伏不定。
屏风后的王希微紧握双拳,终于弄清了姬昀将自己藏在这里的缘由。
外面众人只怕是想瞒着朝廷,悄无声息地杀了姬昭,而眼下对方人多势众,姬昀恐怕也难以支撑太久。
“若你舍不得动手,老夫便不得不越俎代庖了。”
姬明德话一出口,身旁众人便将姬昀团团围住,“家主姬昀因妾室与妹妹去世,伤心过度无法理事,往后羲和别苑一切事宜便由老夫暂且代管了。”
“昭儿要是知道自己身在塔中供养的是这样一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定是巴不得自己立时死去。”
王希微透过屏风缝隙,看到姬昀微微侧头,似乎向他瞥了一眼,而后转身随着那群人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