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正等着师徒二人慢慢上山的王月玄傻眼了。他知道席慕真宠小徒弟,但没想到这么宠。先前席慕真还颇为客气地说要带着小徒亲上登山道,方显诚意。谁知道这诚意它是这么显现的。月玄道长一时语塞,只好叫随侍左右的小道童在门口候着,待二人上来,即刻领去偏殿,让小丫头先洗洗脸,吃点东西再说。他先去见见其他三位天师,替小丫头周旋一下。
身边的小道童听了王月玄的话人也傻了。掌教亲自出门迎接也就算了,那师徒二人这么上山,掌教还叫我给那小丫头准备吃的?还亲自去替她周旋些时间?掌教怕不是疯了吧?青城山天师殿的脸要是这么丢的话,那很快就要赶上那个抱小徒弟上山的道门仙宗了。
尚不知自己脸都快丢没了的仙宗现下终于走到了天师殿前。说来这也是他第一回从正门入殿。于是放下元一,叫小徒弟耐心等等,王月玄那个叔叔应该还是靠谱的,她应该很快就有吃的了。
很妥帖的王叔叔确实留下了个不那么靠谱的小童子。那小童子头顶青玉道冠,身穿湛青长袍,手持檀木拂尘,身量修长,面如白玉,眼若星辰,好一个气运第一的青城山,果然人杰地灵。
元一下地后的第一件事儿就是等吃的,可是面前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哥哥手里只有一柄拂尘没有食盒,小丫头一下子有点急眼儿了,跑到小哥哥面前直问:“说好的靠谱叔叔呢,他怎么没来?”元一这丫头七日七夜没吃没喝没洗脸,人都发馊了,还跑上去直接问掌教叔叔在哪里,那小童子一下子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毕竟这丫头看上去也只有七八岁的样子,总不能直接把她打出去吧。“哎,掌教他可真是越来越不靠谱。”小童子心叹道。
自家小徒儿饿急了又要不到食物,眼泪都快落下了,着实可怜,席慕真心道:“吃糠咽菜,安颜这丫头有点本事。可不能让她知道这回出游元一饿的这么惨。”一旁站着的小童子并不知席慕真此刻所想,他只见传说中的道门仙宗一言不发,心想:“莫不是这席道长嫌我青城山没有礼数?不行,脸皮这东西,青城山今日可万万再丢不起了。”
于是为青城山脸面操碎了心的小童子正正衣襟,向前一步,对席慕真拱手作揖道:“在下青城山济卿尘,王月玄掌教坐下弟子,恭迎席真人仙驾。还请仙宗和令徒先往偏殿休息。”说着,便领席慕真和元一进入偏殿。不等二人坐下,身穿浅蓝道袍的弟子捧着食盒鱼贯而入,最后一位还捧着盛满温水的铜盆。
“元一啊,洗脸洗手,然后吃饭。”道门仙宗果然一点不客气,一屁股坐下,也不先说个谢字,反而先叮嘱小徒弟记得饭前洗手,顺便擦一擦小脸,不然一会儿见四天师显得太过寒碜。小丫头点点头,终于露出笑脸,快速洗漱好,开心地跑到桌前。
眨眼一看,一道白菜豆腐煲,一道红枣莲子羹,一道枣泥山药卷,还有一道古法桂花糖糕,另送香茗两杯,甚好,甚好,靠谱叔叔果然说话算话,小元一顿时眉开眼笑。不过小丫头没忘记师父为先的道理,仍乖乖地等席慕真先动筷。道门仙宗知道小徒弟饿了许久,倒也不强求什么规矩,反而摸摸元一的头和蔼地说:“吃吧。吃不饱的话再问他们要。”
济卿尘看着这对师徒,心说:“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他自家师父真是如传闻中所言,道门翘楚,出尘如仙,于是乎对他这小徒弟么也是不苟言笑,颇为严格。总的来说,卿尘自拜师以来整日“三省吾身”,连话都不曾说错过一句。哪像眼前这个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的小丫头,尽干丢脸的事儿。可反观席慕真呢,这位传说中连师父都觉得不可攀爬的高峰,对这个小丫头简直是慈眉善目,言听计从。“同人不同命啊。”卿尘暗暗叹道:“同是做弟子的,有人为师门操碎了心,有人尽丢她师父的脸皮。”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卿尘就看着元一把桌上的菜品吃的一干二净。“可吃完了么?”卿尘问元一。小丫头低头摸了摸肚皮,饱是饱了,可是饥饿感还有,但又不好意思再要,毕竟出门前母亲叮嘱她,尚需顾着周家的面子。于是元一点点头,分外有礼地跳下椅子,向卿尘拱手道:“多谢掌教和卿尘道长款待。在下姑苏周元一,席慕真道长座下弟子,得掌教真人王月玄道长允许,前来天师殿一游。还请小道长领路,带元一拜见四位天师。”
“嗯,待我回禀掌教真人,再带你去。请稍后。”卿尘小道长甚合规矩地向席慕真施礼道别,然后转身进入正殿。青城山自开山以来,想拜天师殿的人就数不胜数,可进去的人却寥寥无几,更别说要拜见四位天师并一览十三层的人,那真是连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卿尘小道长顿时觉得周元一那小丫头有点可怜。她这么一心一意、风尘仆仆地赶来,恐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早知道就多给她点吃食了。”卿尘小道长走着走着想起元一刚刚洗完脸的样子还是颇灵秀的。于是乎摇摇头,敲了敲掌教所在的第七层听雨阁议事厅的门,示意师父,周元一那小丫头已经准备好了。
“卿尘,带她去正殿一层。另外,请席道长直接到议事厅来。席真人若是不想来,就请他上十三层一游,作壁上观。”月玄道长一边拭剑,一边嘱咐。
昨夜桃花天雨,他在山脚独坐直至月上中天。月光如练,可他还是没想到破解天雨花的方法。等一下,月光!这月光是真的还是幻境?若是真的,那便借它一用!
突然,王月玄飞至半空,持剑画圆。月光凝练如水,碧落剑在月光之下泛起微蓝。桃花天雨,能让光穿透的花瓣乃是秘法,而月光穿不透的才是桃花。秋季哪来桃花,所以席真人是要告诉他在这虚妄境中辨出真假。如果辨不出呢?如果辨不出那就拿出真实可信的事物去印证!怎么印证?月玄道长大笑,瞬间山脚下的棋盘飞至空之。
“我要漫天星斗照这无量桃花劫!”天上三垣四象七曜二十八宿,棋盘黑白一百八十子,每一子都是一颗星宿,碧落剑剑气所指,每一颗棋子都飞旋而起,如同繁星一般绕着月亮旋转。这时满山的桃花被棋子自转的气流吸引,一团又一团的花朵似梦似幻,围着一颗又一颗棋子旋转。而与真实不同的是,月光可以穿透它们,却穿不透棋子。所以,月光是真实的。那么,哪一片桃花才是真实存在,被席慕真捏在手上化成天雨花的呢?
三百六十颗棋子,三百六十个花团,哪一个花团有两个影子?大脑和双目飞快运转,刹那间碧落剑出鞘,一片柔嫩至极的花瓣落在剑尖。桃花天雨的幻象破去,王月玄看见席慕真正坐在不远的山亭里,山风微岚,仿佛已等他许久。应化即非真,高山水底行。有情皆是妄,无妄胜南能。道门仙宗,久违了。
“师父,你确定是十三层?”卿尘小道长见师父沉默着出神,仿佛在回想什么,便忍不住再问一遍,毕竟天师殿第十三层除历任掌教外从未有人踏足过。
“是的,十三层。你放心,席道长要是想带走什么,我们四天师一起出手也没什么用。更何况,于他而言,也没什么可值得带走的。”王月玄看破小弟子的心思。他这个徒弟啊,什么都好,根骨好,悟性也好,将来修为也定不会亚于他,只是这性格,真是没得救了。思及此,王月玄连连摇头,收徒弟还是得看他席慕真啊,道门仙宗果然会挑人。
尚不知被师父嫌弃的小徒弟同样在心里哀叹,“自家这师父当的呀,真是一点儿心都不会操。同样是挑师父,还得是她周元一。”叹罢,小徒弟连连摇头,俯身出去转告元一,天师殿虚席以待,且看来客有何能耐一登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