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给了个台阶下,小丫头顿时觉得自己小小的面子得以保全,心情也好了不少,便又开始提问:“师父,那元一也要从道论武,咱们也是从游山玩水开始嘛?”“当然。咱们先从近的地方开始玩。你还太小,除了玩,还有很多要学,等你学到差不多的模样,师父就带你去游遍这大千世界。如何?”“好,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笑脸如花骨朵似的绽开,双眼像是被星星点亮,连道门仙宗看了,都觉得这万丈红尘竟还留着那一丁点儿的真欢喜。
小孩子一旦高兴起来,会有点小疯狂。元一现下就跑跑闹闹,手舞足蹈,边哼歌边傻笑。席慕真也不恼,等她平静了,才把杨柳枝递给她,“元一,那咱们今天就开始学第一课:观物。”
初春的柳叶是极嫩的,饥荒的时候能割下来当菜吃,送行的时候人们用它来寄托离愁。最妙的还是那位耳根圆通、倒驾慈航的大菩萨,她手里的净瓶承载着佛法的杨枝甘露,相传,柳树是可以打鬼的。元一尚不知杨柳有如此多的形象和用途,也不知道师父所谓的观物是何意。只好开口:“师父,何谓观物?”
“观物,看似简单,却是武学的基础。首先,何谓观?人有五官七情,打开六识,感受、描摹、观测、理解所观之物。最后无论此物在不在你身侧,你皆知全貌,此为观。再者,何谓物?《道德经》云,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人世间,你所见所思所感所梦,无论有形无形,但凡你能将它说出、画出、奏出甚至舞出,此名即是此物相对于你的呈现,此即你所观之物。如风,无形但有名,可触之温凉,听之快慢;如叶,有形且有名,可见之颜色,感之枯荣;如梦,虽人之梦各异,但亦可内观其变化,体会做梦之人在梦中的悲欢离合。”席慕真讲完这一长段话,暂停顿下来,观察小徒弟的表情。毕竟他也是第一次当人师父,还得熟悉一下小徒弟的节奏和速度。
元一见师父打量她,便眨巴眨巴眼,后索性闭上眼睛,把师父的话又给复述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问:“师父,徒儿现在能把您的话记住了,但是徒儿尚不能明白。若有一天,徒儿在某物上,领会到了师父所说的何谓观何谓物。那是不是说,弟子对师父的这段话就达到了‘观物’的境界。”
“然。不错,开窍的很快。”仙师略感欣慰。他这一脉教学的方式与别派不同,非得是极具缘法之人方可修习。入门极难,有些人甚至一辈子都无法摸到门槛;但一朝入门,修行之人能一日千里,且其最终武学成就因人而异,即《金刚经》所言“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元一,接下来就是‘观物’的特点与境界。简而言之,一诀二同三不。一诀,是指观物只有一个诀窍,即凝神,凝神的终点是寂静。道法同源,故佛家亦称‘净觉心’。二同,即观物之后,物在身外亦在我心,直至物我两通,内外相照相同。即所谓‘和光同尘’。三不,即要明白,‘观物’也有极限。我是人身,物乃外缘。我之所观,物之所现,皆有极限,不是天地大道的全部。我之所观,不是全部,更不是唯一真相。‘不执迷,方解脱。’”说完,席慕真运起掌力,将湖泊周围的湿气渐渐聚拢,水汽在他掌心浓缩成乳白色一团,不消片刻,水凝成冰。元一看着无形水汽被师父一手收拢,一掌成冰,小嘴张的老大,惊掉了下巴。
“上善若水,徒儿,我们今日先观水。”仙师看看元一,将凝结的冰块放到小徒弟手里,“元一,若从你来看,这四周,水何形何态何用?”小丫头懵了,她原以为师父说在琼州观海上风雷是吹牛的,哪有人可以在海上观测风雨雷电。可现在,她上学第一天,她师父就叫她观水。
“水有什么好观的。怎,怎么观啊?哦哦,对了,凝神,打开六识。”小丫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观世音菩萨保佑,她师父的教学方式太疯狂,她小小的年纪承受不起。于是小丫头顶着巨大压力,握紧手里的杨柳枝,瞪大了眼睛,转头往四处看,努力了一番,直接放弃。除了周围的太湖,她什么都没有看到。元一别别嘴角,抬头看师父,“师父,什么是六识,怎么打开?弟子如何凝神?”
席慕真见小丫头略有气馁,倒也不愿意逼她太紧。于是,俯下身,盯着那双像迷路小兽般受挫的眼睛,安慰道:“别着急,是师父不对。没有告诉你什么是六识,又要如何凝神。但是元一啊,你要记住,有时候问题是走在答案前面的,当你意识到问题的时候,说明离答案也不远了。”师父的耐心让小徒弟慢慢放松,握着杨柳枝的小手也渐渐松开。元一抬起头,看见师父正对着她笑,阳光透过师父的白发,像是要照到她心里去。学武的第一课,竟是如此特别。
道门仙宗也没想到,第一天教徒弟,“吾日三省吾身”的贤训就迅速达标。“教学相长,做师父的,总该先反思、先道歉,总不能跟小徒弟计较太多,对吧。”席慕真自我安慰到。
轻轻叹了口气,就牵起小徒弟往湖岸边走去,边走边说,“元一,咱们绕着湖边走边看水。这六识呢,是人的眼、耳、鼻、舌、身、意。观水呢,就是你看到水在哪里,什么形态;耳朵听到水波激荡的声音;鼻子闻到水腥味;伸舌头尝到水的味道;感受到水的湿冷或温暖;然后想一想你喜欢水吗?其实想什么都行,水在你的想象里是什么样的,比如它怎么流动的,比如这湖里有没有龙宫,再比如,你是水的话,你会在哪个湖里,还是在天上落下的雨里。”
元一的手小小的,肉却不少,握在手里很是舒服,像曾经抱过的天山雪狐,也算些许安慰吧。道门仙宗带着徒弟蹲下来,用手取了些水,伸到元一面前说“尝尝吧。”小丫头有点不情愿,偷偷腹诽要是父母在才不会让她喝这湖里的水。想想,还是喝吧。于是舍身取义般地把师父手里的水给一口喝干净。
“有点甜,凉的,在师父手里很清澈。我喜欢水,但是害怕掉进湖里。”小丫头一口气答道。
“很好,那你刚刚喝毒药般喝师父手里的水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啊?徒儿没想什么。弟子听师父的话,蒙头就喝了,喝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除了喝水,什么都没想?”
“对!”
“很好,那你已经学会如何凝神了呀。很难吗?不难吧,元一。”道门仙宗忽然觉得,打趣他这个小徒弟,实是一件颇有乐趣的事情。那小徒弟如遭雷劈的神情,跟当年那只被他捉住的快成精的小狐狸简直一模一样。
元一觉得她很有必要提醒一下师父“尊老爱幼”的贤德,但想想还是算了,毕竟她自己在“尊师重道”这一方面也没多少胜绩。
“哎,”五岁女童叹出了八十岁老者的气势,“师父,那咱们今天就只学观物吗?”
“不是今日,而是这三年,你每日都必须刻苦修习。待初有所成,为师再教你第二步。不过,今日嘛,就到此为止吧。”
孩子她,彻底沉默了。
那时,元一还不知道,师父教的第一课功法之深,大多数人便是修习百年,也是极难做到的。至于师父的性格嘛,十多年后她闯荡江湖,听有缘人说起,无不印象深刻,总而言之--“真是缺了大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