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月白楼上坐着一位贵客。昔日太祖梁昕潜龙未化时曾混迹草莽,在江湖间结交了不少知己好友。相传,月白楼的楼主红霄曾是梁昕故友。那时,二人曾在楼上把酒畅谈,少年意气,豪情激昂。梁昕临风醉酒,对月高歌“何言天下无别事,自有风清月白人”。一曲诉衷肠,楼主引为知己,便将此楼改名“月白楼”,以此为记。
今日,那贵客也坐在窗前,目极天堑,波涛滚滚,眉宇间与百年前那人有三分相似,却多了两分贵气,五分愁绪。
三月春风多情似佳人,衣带翻飞间,美人拂阶而上,朝那位贵人道了万福,才轻启朱唇:“公子,人已经在下面了。”
“甚好,过几日就送去吧。”
“公子,不瞧瞧吗?”
“不了。人说‘醉里分茶,醒时折花’。娇娘,备壶茶吧。”美人低首,水红色纱缎微皱,露出一段雪颈,再转身而退,楚楚风姿如星蝶恋花。
月白楼下,临江仙。只是这临江仙并非曲调,乃是一处烟花地,里面藏着无数如花美人。天下的浪客来这销金窟与美人春风一度,临江品酒摘花,快活似神仙,因此取名临江仙。
临江仙里有二宝,堪称无双。这第一,便是‘评说天下事’的落魄书生。那书生混迹青楼,却无人知晓来历。只道他每逢醉酒,性起时便说些不为人知的丑事,比如那一朝得贵的是攀了哪门子亲戚,那鸡犬升天的是睡了哪家的姑娘。临江仙里来的都是闲的发慌的富贵恩客,最喜欢听这些个腌臜丑事。故而老鸨特许那落魄书生每日前来蹭酒,只消他时不时的说上那么一段故事给客人助兴。
这第二宝,便是娇娘一舞。娇娘姓朱,十二岁前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谁知家族一朝获罪,从此小姐变成了妓子。那朱娇娘被临江仙的老鸨慧眼识珠,还专门请了先生调教。十五岁时便出落的水灵动人,眉目含情,勾人魂魄。更绝的是那娇娘竟会跳外族的胡旋舞,□□半露,纤腰颤扭,那恩客看一眼便挪不动腿。落魄书生第一次见此舞,便摔了杯中酒,感叹“娇小垂头立,丰盈出面来。”以浓郁之花“虞美人”比之。故那朱娇娘亦有个“朱虞”的名号。
那朱娇娘今日上月白楼,却不是为了会恩客,而是带了个豆蔻年华的姑娘来见一人。那贵客不愿折花,只说原封不动地送去那不可言说之地。
“醒时折花”朱娇娘将这四个字反反复复地咀嚼了好几遍,只可惜她这朵虞美人已快到花落时节。回头看向那个楚楚动人的小姑娘,朱虞不禁感叹,同人不同命啊。同落风尘,有人秦楼楚馆,有人紫禁深深。那个小姑娘见朱虞打量她,不由地害怕,低声道“娇娘姐姐,不是那位贵客吗?那,我今晚要去哪里?”“去天下女人都想去的地方。”娇娘如是道。
不愿折花的贵客,此刻正坐在月白楼上品茶,他今日另有一人要见。过了不久,月白楼的阶梯上传来木屐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倒像是寺庙里和尚敲木鱼的声音。来者确是个出家人,不过不是中原的和尚,而是位扶桑的阴阳师。那阴阳师面带倦容,似有难色,见贵人久候,便双手合十道:“在下有事来迟,还望贵人恕罪。”
“远渡重洋不易,大师不必自责。但是,天下何事能让扶桑的淡水法师面露难色啊?”贵人挽起月白色的袖口,亲自斟茶,示意大师落座。
“在下前夜自松江入境,路过姑苏时,见紫薇星闪耀,星光逼人,想来有高人在城内。便斗胆堪了堪贵国的风水。”
“哦?在下不知,大师对我朝的国运关怀备至。怎么,大师与姑苏城内的高人斗法了?”贵人面露微笑,言语得体,入耳却带了三分讽刺。
淡水起身行礼,认真道歉:“贵人恕罪,是在下初来乍到,不识深浅。姑苏城乃是千年前贵国的先人,白发宰相伍子胥所建,风水极好。只是那城内高人,在下连个影都没摸到。只怕是道行胜淡水千百倍不止。”
那贵人闻言轻笑,并没有接话,而是将盛着樱桃的瓷碟推到淡水面前,示意他尝尝。盛情难却啊,淡水法师默想。
“前日姑苏漕运督察使在奏折里说起,道门仙宗正在姑苏。”待人亲切,声音柔缓,再重要的事情,也不会失了讲话的风度,这便是皇室的教养。
“道门仙宗?原来是席道长。是淡水造次。”席慕真,淡水听先师提起过,风华绝代,道门千百来第一人,千百年后亦恐无人能望其项背。
“无妨。只不过连今上都见不到的人,大师就不必勉强了。”
这位贵人真是好本事,明明是劝人的话,听上去倒像是怂恿。淡水开始觉得,对面所坐之人,绝非如旁人口中说的那般好相处。恐是蛟龙待时,而非池中鱼鳖。
“在下从出生起就被师父收养,年少修行,不敢懈怠。道门仙宗,如雷贯耳。若得相见,也能告慰先师在天之灵。”
“阁下自便。只不过,我们信中所说之事,还请大师仔细斟酌。商货互通,两国得利。”
“自然,国事为大。在下自姑苏至扬州,见贵国水路发达。若能通商,自然两国得利。”
“喝茶。此茶乃观音山的农户所摘,尚无名。不妨,请大师赐名。”
“壶底砂。”淡水举杯致谢。
苏州。周家内院的书房里,小丫头正被师父烤得满头大汗。原来上午教学,席慕真觉得师父解说一百遍不如徒弟亲身试一遍,于是问小丫头愿不愿意试一试湖底观水。元一那小丫头是个傻的,初春的天气,她既不会水又穿的单薄,师父问她,她竟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于是,席慕真那个一辈子不知“带娃娃为何物”的出家人,拎着个女娃娃就往太湖里跳。小丫头鼻子里吸入第一口湖水的时候,人还是蒙的。冷就不说了,这呛水的感觉已很是要命。然而席慕真当下也是蒙的,他怎么也没想到,长在水乡泽国的小徒弟五岁了还不会游泳。
于是认命的席道长,一只手托起元一的肚子,另一只手拂在她背上缓缓输入真气,耐心安慰。
“元一,别害怕啊。手脚别乱摆,朝一个方向前后同时用力,对,很好。来,睁开眼睛。”
“对,别怕,师父在。”
“元一,你看,前面有珊瑚,你周围有小鱼。别怕,喝几口湖水没事的,死不了。”
“很好,元一,听水流的声音。现在你也是条小鱼,你想往哪里游去?往东?往西?”
“你游地很好。现在放松身体,对,翻个身,别用力,对,师父托住你,身体会浮起来。”
“元一,你抬头,看看阳光,原来水底的阳光是不是微微亮?现在是不是越来越亮了。”
“对,我们在湖面了。”
“元一,师父放手了,你顺着水波,在湖面上慢慢飘。没事,几个浪头打过来而已,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