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油赤酱的肘子,先是炒了冰糖着色,再拿文火炖两个时辰,最后拿碧绿的青菜铺底。一整锅端上来,真是香得和尚还俗、道士下山。某个闯了祸的小丫头现在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屁股开花啦,心无旁骛地啃着软烂脱骨的大肘子。
安老太看外孙女两腮鼓得都快塞不下,两眼笑的眯成缝儿,一边看,还一边给元一擦嘴。“一一啊,荤素要搭配,小孩子不好挑食的。这儿还有虾。”说着就给元一夹了一对大虾。元一听了,只嗯嗯应了两声,眼皮都没抬一下,闷头干了半碗肘子汤拌饭。末了,心满意足地舔干净嘴角的汤汁,想了想,又特给面儿地夹了口青菜,这才圆满地拿起毛巾摸嘴儿。
而坐在另一旁的孙子安叶,倒是吃地格外慢条斯理。不过比元一大两岁,大孙子安叶的性子委实沉稳不少。他平日里甚少同人打闹,更别说上房揭瓦这样的淘气事。两表兄妹的喜好更是不同。小元一是无肉不欢,喜咸甜口,尤爱红烧。安叶则偏爱河鲜,特别是鱼脊背肉和清水虾仁。
也难怪安老爷素日常感慨,要是这兄妹两人换一下个性就好了。元一活泼,若是个男儿便能外出闯荡。孙子稳重,若是个女儿必能持家有道。奈何老天自有安排,非所愿之事,必有非所料之用,哪里是常人可以左右的。
沉水香的味道绕过屏风透出来,元一吃饱了饭,脑袋开始发沉。一双小短腿又开始晃荡起来,脑袋里想得却是一会儿如何把表哥的小人书给骗过来。小丫头此刻脑袋里全是小人书和肘子拌饭,哪里还想到自己屁股的危险。眼皮开始耷拉的时刻,素衣裙角飘出屏风,元一反射性地打个激灵,一整个脑袋都清醒了。屁股开花的危险,它彻底来了。
周庄晏见女儿小脸红扑扑,略带懵懂,显然是吃饱了饭,才意识到还有顿家伙事儿没吃,真真气笑了。原来他这一路上最担心的是小丫头没用饭,可别回去被安颜罚的没饭吃。现下周大夫该担心的是小丫头明早能不能爬起床来了。
“咳咳”周大夫赶紧装起严肃,板脸道:“一一啊,你今日没听母亲的话,就算跑到舅舅家来,等会儿回去父亲母亲可还是要罚你的。你可有准备啊?”
元一听父亲的意思倒不像要打她,只说是罚,便反驳:“父亲,元一今天只想看看那席慕真道长到底是谁,为何父亲要罚我见未来的师父呢?”
“哦?这样啊。那你见到没有啊?”“我见到了,是个圆圆的胖乎乎的道长,像是巷口卖糖葫芦的爷爷。只是他没见到我,我爬在树上远远瞧见的。”元一清脆地回答,言语间似乎对这个未来的师父很是期待。
“席道长身姿挺拔,道骨仙风,又常年辟谷,怎么可能是个胖爷爷?”周庄晏笑女儿这下空白忙不说,回家还得挨一顿罚。
“那席道长是你医术的授业恩师。虽说未正经拜师,但你平日说起也多有敬仰。人家仙门大宗,怎能瞧得上这皮丫头?”安颜戳了戳元一的小脑袋,怒其不争地讽刺。
“怎么就瞧不上?瞧的上就多瞧瞧;瞧不上就少瞧瞧。不过就是活泼了些,怎么我家丫头就比别人矮一等不成?”安老太闻言不喜,一边给外孙儿舀桂花糖芋,一边反驳女儿的话。想想,好像还是不解气,老太太索性白了女儿女婿一眼。她带大的孩子,轮得到别人说?哼。
周庄晏身为女婿,在岳母面前,眼力见儿自然是极好的,立马顺着老人家的话往下说:“母亲说的对。元一的大名--‘周意’二字还是席道长取得。想来是希望她随心意而活,若是太过规矩反而辜负了道长的期望。”
听父亲说完,桌上那个臊眉耷眼的小丫头顿时来了劲,抬起头,好奇地问:“爹爹,一一的名字是席道长起的吗?是名和字都是席道长取得吗?”
安颜见女儿现下不想着怎么认错,还有心思好奇自己名字怎么来的,气不打一出来,拎了小丫头的胳膊就往门外走。“你还有兴趣打听自己名字。你先想想一会儿怎么挨打吧!”小丫头立刻向父亲投去求救的眼神,周庄晏摇头,嘲笑爱女此回在劫难逃,老父亲爱莫能助啊。
马车上,元一故意坐得离母亲远远的,生怕在车里这戒尺就落自己屁股上了。安颜瞧女儿坐立难安的样子,又气又愁,只好数落丈夫:“你瞧瞧她,这哪里是要去道观拜师的样子。再说,仙师为何看中了一个小丫头?天下多少少年才俊他教不得?你可是想仔细了,真要把女儿交出去?”
周庄晏想了想,反过来问妻子:“凡事都要讲究个缘法。席道长才比仙人,德近神佛。医可济世,武能安邦。莫说我朝多少青词宰相都尊称他一声仙宗,就是北朝、昆仑、扶桑谁人不知?你当真舍得女儿错过这样一位师父?”
“如此说来,缘不可求,亦不可躲。师徒缘分,亦是如此。”安颜扶额,像是想明白了。自家丫头旁的错处虽多,天赋秉性倒是极佳。往日里教她念书,只消一遍,就能通透,不出片刻,就能记个大概。想来席道长也不会嫌弃她太笨。其实生为人母,哪里能真嫌弃亲生女儿,都是怕日后。怕日后,离了父母,再没人包容她的肆意。
元一见母亲发愁,便乖乖地到母亲身边坐下,撒娇说:“母亲你打我吧。元一以后听话,再也不给你惹麻烦了。”周庄晏“噗”地一声笑出来,这小丫头片子的话要是能当真,那太阳就能打西边出来了。
只盼过几日去见席慕真,这丫头也能装的这般乖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