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庄晏的期盼自然是很难实现的。不过好在小丫头对新师父满怀期待,最近倒是收敛不少。起码,今日没有街坊邻居来告状。
三月的茶花已然开的很好。粉紫花瓣,层层叠叠,落在庭院,还有雨花石相衬,倒衬出些“朝天子”的贵气。向来为人赞许开朗豁达的周大夫,今日清早便背着手弯着腰在院内上上下下走了好几回,待所有事都盘算得宜了,方抬起头,迈出内庭。今日拜师,小丫头可千万别出错啊,豁达开朗的周大夫默默祈祷。
毫不知父母忧的小丫头今日十分高兴。原先她过生日,都是外祖一家到府上做客,今日却比以往更隆重。周府上上下下打扫的一干二净,尤其前厅更是纤尘不染。安颜还特地派人取来洞庭山的泉水,说是春水煎春茶才是合时令的养生之道。
比这更夸张的,是周庄晏准备的拜师礼,乃是一枚百年紫芝。此灵芝为周庄晏初游浮槎山时所得,如蒲扇大,通体赤褐,雾蒙蒙地被山气围绕,颇有些‘自是仙家难易得’的灵气。如今趁着元一拜师,将这百年灵芝赠与席道长,也算成就一段仙缘。
元一今日甚是乖巧。母亲早就叮嘱过,今日不准她爬树掏鸟、弹弓捉雀。小丫头隐隐期待父亲口中如神仙般的师父,又悄悄担心神仙师父会不会不喜欢她这个调皮的学生。刚五岁大的女孩子,竟蹲在院子的天井里发起呆来。真是一树花开年年落,春风不解少年愁。
“你,在想什么呢?”周府的天井不大,采光却极好,一株梧桐,几树繁花,晨昏的阳光透过,倒也闲静。元一闻言,站起来环顾四周,竟空空如也。咦,这天井里也没见着人呀,怎么有人在和她说话呢?
小丫头挠了挠脑袋,抬头往树上看去。果然,梧桐树上站着一个白须白眉白袍,一身雪白的爷爷。元一连连称奇:“老人家,你是怎么做到站树枝上不掉下来的呢?”要是自己能这样,那母亲就再也不用担心她爬树摔下来啦。
“简单。小丫头,你想学吗?”白胡子爷爷轻身一跃,飞也似地到元一跟前,还顺手揪了揪今早安颜给她梳的羊角髻。元一这下彻底惊了,只道今日拜师,莫不是天上的神仙都下来了,那她可有好多好多的愿望要许。
“那,我得先问过我亲长和我第一个师父。”小丫头答道。“好啊。那我们一起去见见你第一个师父。如何?”说着白胡子爷爷就领着小丫头往前厅走去。元一纳闷道:“我家的路他怎么那么熟?神仙爷爷还会相宅么?”
前厅,周庄晏叫人把拜师的礼品搬上马车,正要往道观出发。忽听得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庄晏不用备这些虚礼了,贫道已至。”周庄晏连忙转身,见席慕真带着小丫头正在前厅拐角处站着。周庄晏赶紧上前,躬身作揖道:“庄晏拜见席道长。多年前蒙道长传授医术,授业之恩,永不敢忘。此番拜师,理应在下携小女前来拜见,怎可劳动仙师大驾。”
“多年不见,你倒是跟着安氏那个老丈人学了不少迂腐。贫道已然踏身世外,何必循规蹈矩。就在这儿拜吧。”席慕真手一挥,嘴上说着周庄晏迂腐,实是不想观里的道士们瞎瞧热闹。他一向厌倦半只脚还在红尘的修行人,也不愿别人知晓他的踪迹,故行事常常出人预料。
此时,元一回过神来,不大的脑袋里转了好几个弯。“这个白白的神仙以后是我的师父啦!我刚刚除了发呆,好像没有做别的调皮的事情了吧?他刚刚拍我脑袋的时候,好像也是挺喜欢我的吧?师父好厉害,我以后也能这么厉害吗?” 周庄晏见元一站在一旁,看着有些呆傻,拍拍她那还在发愣的脑袋:“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斟茶,上前磕头拜师吧。”于是,小丫头恭恭敬敬地朝席慕真作揖,道:“师父请上坐。”
周家这回拜师循的是古礼。除了选吉日吉时,前来拜师弟子还要正衣冠、盥洗、叩首,而后方能向师父赠礼、献茶。两旁的侍女陪着元一将衣领立正,金盆盥手,再到茶室,将安颜早早备好的茶水煎煮。元一端着茶盏,按母亲昨晚所教,分毫不差地递给上座的席慕真,双膝跪地,朗声道:“姑苏周氏嫡女周元一,年五岁,愿拜席慕真道长为师。今后定当听从师父教诲,潜心学艺,绝不辜负仙师与父母的殷切厚望。恳请道长准允,收我为徒。”
敬茶过后,当有师训。五岁女童的声音清澈有力,席慕真接过元一递过来的茶盏,甚是满意。笑得越发慈眉善目,略思索一会儿方道:“为师不求你,日后闻达于诸侯;亦不求你,在这俗世游刃有余。唯望你这一生肆意潇洒,无愧我心。可展双翼竞天下,能放白鹿于青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