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颜坐在丈夫身边,见他疲累不堪的样子,也叹道:“你也不是那当官吃酒的命数。今儿这趟是女儿满月,你躲是躲不过去的。幸而是在安家置办,可省了你的力气,累了我的兄弟。”安知立马笑道:“大姐,都说女儿出阁就向着夫家了。冲你这句话,下回我外甥女周岁,喜酒还是我办。”
卢氏在一旁听着,倒也没什么表情,只说:“大姐、姐夫,安知下月就去姑苏。虽说是个人人称道的神仙地界,可安知在那儿到底没有根基,不比周家树大根深。还望姐姐姐夫周全些自家兄弟。”周庄晏嘬了口今春刚出的六安茶,接着卢氏的话回道:“弟妹,这话好说。明日我就给家里的大哥和二姐夫去信,托他们照顾些。下个月我和你们一道启程。等我和安颜去越州把药铺和庄子料理了,再去姑苏与你们汇合。”卢氏闻言,面露欣喜,连忙施礼回谢。
众人正闲聊,两婆子扶着安老太入了内厅。安老太也不落座,对着仆人道:“把大老爷请来,我们主人家有话说。下人都出去,不许靠近了偷听。若有不识好歹的,胡说了什么,我一并发卖了,让你们当一辈子叫花子去!”
安氏姐弟见母亲如此,想来事情不小,当即交换了个眼色。片刻功夫,安大老爷捧着一个黑红的漆盒进来,主位落座后才看了看儿女夫妇四人,正色道:“安家走到如今,实属不易。祖宗基业,数度沉浮。庐州的气运,咱们家算是走尽了。姑苏是数得上号的好地界。人说上有苏杭,下有天堂。树挪死、人挪活,也是时候给你们的子孙后代寻个兴旺发达的好去处了。”
卢氏闻言,心知这是一家子兴旺的大事,自没有她说话的地方,但不用在庐州伺候公婆,确实叫她欣喜。周庄晏是女婿,虽说女婿是半子,但也是外人,不好冒然插嘴这举家搬迁的大事。安知安颜姐弟互看一眼,立刻心领神会。安知便道:“父亲思虑周详,可是有什么打算,好叫儿女知道。”
安松见儿子面色略带犹疑,知他谨慎,坦然道:“这盒子里是我和你母亲在庐州挣下的产业。原来安家的那些祖业,泰半都在我那养母手里,而今也被那房败光了。养了他们一家子老小二十多年,断不能再叫你们再被这些个东西拖累了。”
说罢,安老爷将漆盒里的银票、地契尽数拿出,交与安知,摸了摸胡须,又道:“凡安家祖产,我们这房一分不要。金银玉器、字画古玩,凡我养父留给我的,挑一半带走,一半留给二房。连带着这套祖宅,都尽数归他们。往后他们是死是活,都用不着你们管。论理,那对蛀虫也是你们的堂兄弟。可如今他们当我的祖宗也当了二十年,我那九泉下的养母也说不出什么了。就算是到了阎王地界,她要告状,我也是不怕的。”
安松说地气愤,倒叫安颜一时间酸楚难耐。她幼年起便白天读书习字,晚上算账理事。父亲仕途不顺,皆是祖母挑拨,反倒怕背不孝之名,不敢反驳半句。
安老太拍了拍安老爷的手道:“你这辈子算是咬牙过来了。瞧着如今儿女们都争气,往后的日子也有盼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今日儿女都在,把话全说明了吧。”
安松看着老妻,想来惭愧,倒是叫她一个不识片字的人替他遮风挡雨半生,沉吟许久,方说:“这盒子里的文契尽数典了,折回的银票都带到苏州。我叫人在松陵一带寻了良田百亩,余下茶山、桑圃、果园、酒窖各一处。待我们到了姑苏便能一一交付过户。这些是我和你母亲给安知和孙子备下的。”
安松瞧着安知夫妇,卢氏依旧面无表情,接着说:“剩下些银票,我托人在旺市找了十间铺子,三间给安颜,也好让他们在苏州有个药铺经营些生意。另七间归安知,也交给安颜打理,一来家里的货物也有个经销的地方,二来还能出租几间有个收成。不是我不愿意交给儿媳,只是卢氏委实不是理财的人。这七间铺子的利润二八分,安颜两成安知八成。安知,你若是怕日后龃龉,当下便推选个人来做这理财的管事也可。”
安知听父亲计划周详,连连点头称是。他明白自家妻子的能耐,叫她浆洗做饭可以,叫她经销管理那是一万个做不到的。儿子才两岁,难以指望。自己事多繁杂,眼下姐姐是最佳人选。
安颜夫妇听了父母如此安排,大为吃惊,安颜轻咳了嗓:“父亲母亲是太过偏爱我。我也是当了人母才知道‘自家的女儿怎么看怎么好。’我和安知是一起长大的情份。待我侄儿成婚,这打理的事就还给侄儿和侄媳,我也卸下这担子。安家的产业仍归安家。”周庄晏在旁忙点头道:“正是正是。岳父岳母抬爱,照顾小婿药铺的营生,至于铺子管账,只待侄儿成婚,便交给他管。”安家二老见女儿女婿如此体面,心下大慰。
此夜,满月酒罢,安家大事初定,而后辈如何且看将来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