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尽山懵了,怀疑耳朵出了幻觉:“?”
“陈老板,你这样说话,我会以为你爱我。”
“……我爱你。我说过了。
我没奢求什么。看你好好活着,有自己的日子过,我真心高兴。就是想,万一再见到你……招柏文,对你……我真的很抱歉。”
“真这么想,你就不会来。”
“你怎么知道我没纠结?”陈尽山笑了笑,转过头越过自己的肩膀看他,“整整一年,脑子里两个声音打架。一个说去看看,一个说别添乱。”
招柏文别过脸。
“东西都寄给你了,真实的我你也见过了,还喜欢得起来吗?陈老板。那些算不清的账,不是早就用这种方式了断了吗?”
是,当然,陈尽山知道那是属于招柏文这种满脑子跑火车的小青年的一种文艺病似的告别方式,像一场bad ending的电影。
但只有一件事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寄那张照片?”
招柏文就抿紧了嘴唇。
但陈尽山能感觉到他肯定有话要说。
只需要再推一把,再推一把……让他说出来。
在日本他唯一觉得爽快的饮料就是波子汽水,招柏文就是那瓶波子汽水,瓶口被玻璃珠堵得死死的,要用力下压,不断下压……直到听见“啵”的一声,才能完全打开。
“为什么寄给我?你说你了断了,但你把照片寄给我,就是想让我记得,是不是?”
招柏文闭上眼睛。
“为什么留照片?”陈尽山已经转过来跪坐在地毯上面对他,用并不严厉的语调逼问着,“你根本不想告别,对不对?”
或许自己真的应该去看医生了。招柏文想。
昏沉的脑子是没办法保持理智的。发烧跟醉酒很像,离开低度数的近视眼镜,视野里的一切本就变得模糊,现在又因为头昏而更加晕染开来,像一幕光怪陆离的后现代主义电影。
“因为我的脑子也病了。他和身体一样,弃我于不顾,有了自己的选择。因为我不能在该恨一个人的同时爱,陈老板。我不能把自己撕裂成两半。这样说可以吗?”
“那你就能在怀揣着恨的时候想方设法地勾引和接近,在开始感受到爱的时候又抽身离去吗?招柏文,你是这样的吗?”
“陈老板,”脸上的潮红褪去了,招柏文的面色变成有些虚弱的泛白,“我已经不恨了,也没有爱。害你受伤,我很抱歉。你救了我,我很感恩。你能重新创业,再次成功,这很像你,我替你高兴。其他的,从此以后就都忘了吧。”
“忘不了。”陈尽山几乎不容他再说什么,抢着回答道,“你说的是假话,我知道……你每次言不由衷的时候,都会假装很礼貌。你是个嘴硬的小骗子……”
招柏文再次陷入失语。
许久,他抬头与陈尽山平视,口中自言自语似的轻声问:“那你还要我怎么办呢?”
看似牢不可破的坚冰其实只有薄薄的一层,而这一层薄冰现在已经破裂融化,水光沾在睫毛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与深不见底的茫然。那双总是低垂或半睁的眼睛,此刻直直地望进陈尽山的眼底,带着细微的颤抖。那里面没有恨,也没有他声称的‘没有爱’,只有一片被彻底掀开伪装后、赤裸裸的无措与疲惫。
原来自己是能看清招柏文的眼睛的。陈尽山怔了一瞬。
然后抬手,抓住两条胳膊。
“我欠你爸的,这辈子还不清。但我欠你的,想试试能不能还。这样说,可以吗?”
可以吗。招柏文默念这句话。
他不知道。
他真的累了。一个人生活也太累了。一个人在这个人与人之间只剩下模板式的微笑与礼貌的国度生活也太累了。顶着三十八度的脑子思考也太累了。努力切断过去,抽丝剥茧地孕育新生活也太累了。爱太累了,可是恨也太累了。
要不算了吧。
先靠会儿。
肩膀离自己的眼睛只有一拳远,招柏文不再替他想这个半跪半坐的姿势酸不酸,阖上眼皮,缓缓把脑袋坠了过去。
被击中的肩膀先是一颤,稳了下来之后,陈尽山的呼吸打在耳廓:“头疼吗?……还能说话吗?我们先不聊这些了,去医院,好吗?”
招柏文枕着他肩膀摇摇头。
拥抱来得太晚,隔得太久了,久到招柏文以为这辈子自己再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拥抱,已经忘了陈尽山怀里是什么样的。他的身体却先熟悉起来。于是他干脆抛掉脑子,只用身体感受。
陈尽山在他耳边还在说着什么,嘟嘟囔囔的,像睡前故事,又像梦话似的。
招柏文缓过神的时候听了两句。让我来补偿好吗,我怎么补偿你好呢,你说什么都不过分,我可以试试。
这类梦话。
想不明白,自己不仅多了一个无以为报、没齿难忘的救命恩人,还多了一个执着于给自己补偿的人。真是好一个有仁有义的老板啊。呵呵。
但陈尽山还在说梦话,招柏文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睁开眼。
“有一样,你能补偿。
陈尽山的身体瞬间就绷直了,如果招柏文抬头看的话,会发现他眼神里直放光。
“什么东西?”
“……帮我找下手机。”
陈尽山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急切,迅速把手机递到他手边。
招柏文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点开相册,翻找,最后定格在一张图片上。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陈尽山。
图片里是一片碧绿透明的海,美得不真实。陈尽山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意窜上来。
“……你想让我沉塘抵罪吗?”
噗。
招柏文今晚第一次由衷地发出一声笑,虽然陈尽山明知道他是在笑自己,但他的心竟然也跟着活过来一点儿。
随即,他看到了图片右上角那个小小的水印。
“你的圣诞礼物过期了。”招柏文的声音很轻,“还能重新兑吗?”
陈尽山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耳朵。足足有好几秒,他盯着招柏文,又看看那张海岛的图片,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猛地冲垮了所有堤防。
“……就这样?”他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别的,”招柏文看向地面,“我再想吧。”
陈尽山喘息一下变得很急,不知道还以为他才是生病急需就医的那个。
“我想亲你。”他竭力克制着呼吸,但仍然粗声粗气地说。
放在过去他根本不需要征求同意,他知道招柏文就喜欢强硬的,问了肯定会说不行,不问就肯定能行。但今非昔比,他怕一冲动,又把人吓跑了。
招柏文显然也对他的绅士态度很陌生,做好了要被一个强势的吻入侵的准备,等来的却是一个小心翼翼的确认弹窗。他又有点想笑。
没立刻回答,只是垂着眼皮摩挲着手机边缘。陈尽山盯着他颤动的睫毛,心脏擂鼓似的撞着肋骨,连呼吸都忘了。直到看见对方极轻微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他才像被松了闸的弹簧,猛地凑过去。
这次的吻并不霸道,倒像捧着易碎的玻璃制品,试探着,在他滚烫的额头上重重地、印下一个滚烫的吻。
爱塞班。
爱北马里亚纳群岛,爱这个蔚蓝色星球。
爱招柏文。